我坐末班地铁大概有两年了。服了十一点四十哪趟,从公司门口的站上来,常常整节车厢就三四个人。荧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闪一下,灭半秒,再亮,照得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车厢连接处一过弯就咣当一声,报站声拖着回音,像谁在空房子里叹气。
哈哈哈
头半年我没注意过她。后来有天加班到快十二点,瘫在靠门那排连坐的塑料椅上,眼皮刚要合上,看见一双布鞋停在我面前。抬头,是个老太太,蓝布口袋敞着口,里面插着十几枝玫瑰,用旧报纸裹着根。她没说话,抽一枝,轻轻搁在我大腿上,转身走了。
那枝花是蔫的,边上的花瓣卷了,但还香。我拿回家,插在喝完的啤酒瓶里,两天才谢。笑死
之后每晚都碰见。她不叫卖,也不收钱,专挑那些靠在扶手上睡着了的人——领带松垮的西装男,抱着电脑包的姑娘,头一点一点像啄米的鸡。她就把花搁人家腿上或脚边,动作很轻,像怕把人惊醒。有一回一个醉汉歪着,花掉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重新摆好,还把人滑落的皮鞋往里拢了拢。我从没买过。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买了就成交易,她那套东西就不成立了。我只在暗处看,像看一台不会停的机器。
转折在去年七月一个暴雨夜。我改方案改到误了车,跑到站台时闸门已经关了。雨砸在站台上,漏水的管子滴答滴答,地上的水渍映着灯,晃成一地碎光。她蹲在长椅那头,正把湿透的花一枝枝摊开,蓝布口袋翻过来控水。见我,她抬头,难得地笑了一下。
绝了
"今晚人少,剩得多。"她拍拍口袋。
我问她,大娘您天天来,不累啊。
她把一枝断茎的玫瑰丢进垃圾桶,说,老头子以前开这趟线的车。最后一班,十一点四十。那年冬天他值完这趟,回家路上心梗,人就没了。从那以后她每晚来,坐他开过的那截车厢,把花送给"看着最累的人"。
"他活着时候总念叨,跑夜车的,谁不是把觉睡在了铁轨上。就这?"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像在说今天菜价。也是醉了
我去
我那晚没坐上车,跟她在站台坐到清洁工来赶。她临走塞给我一枝,是那堆里开得最好的。"你也是累的。"她说。
后来有一阵我故意早走,没碰见她。再遇上是九月初,车厢里人比平时多——开学了。她照旧发花,到我面前停了一下,我没像往常那样假装看手机,而是伸手接了最后一枝。
"多少钱。"我问。
她摆摆手,没要。
第二天我听站务说,那趟末班车的常客里,再没人见过她。有人说搬去女儿家了,也有人说是病了。没人说得清,也没人真去问。
城市照旧轰鸣。地铁照旧每四分钟一班,荧光灯管那根还在闪。我那枝花早枯了,扔了。但不知从哪天起,我习惯了给别人扶门,给抱孩子的让座,雨天把伞往旁边人那边偏一偏。
也不是什么大事。那点被遗忘的温柔,总得有人接着往下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