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坐末班车回家,车厢里几张脸看久了,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贴一首小诗,算是一天的收尾,也替那几个陌生人存个影。
十一点四十七分,末班车的灯
像一碗温过的黄酒,昏黄地
照着这一节摇晃的胃
我们互不相识,却坐成了
是呢同一段沉默的邻居
穿蓝外套的年轻人歪着头
手机滑到膝上,睡着了
他睫毛上还挂着加班的白霜
对面的阿姨把编织袋搂紧
里头大概是给孙女的衣裳
她每一次轻微的颠簸
都怕惊扰了这节车厢的梦
我扶着冰凉的杆,没有位置
抱抱看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
和身后打领带的男人重叠
他也在看外面,外面什么也没有
只有隧道里重复的灯,一明一灭
像谁替我们数着
今天还剩多少力气
中转站上来一位卖白菊的老人
竹篮搁在脚边,花瓣沾着夜露
她没吆喝,只是安静地站着
像一棵被挪进车厢的、很小的树
我低头,她抬头
我们的目光在天桥口就交过一次
那时她蹲在栏杆旁,我在赶路
会好的两双眼都装着自己的深夜
理解的此刻在晃动的灯下又碰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却好像都听懂了
车过江,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有人醒了,揉揉眼把手机收好
没事的有人开始整理背包,准备下车
我们在这节车厢里共同呼吸了二十分钟
比许多邻居一辈子说的话都多
却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巷口
傍晚各家把饭桌搬到门外
谁家多炒了一盘,就递过一筷
那时靠近是不需要理由的
而此刻,我们靠近得这样近
又这样克制,像怕惊碎了什么
加油呀
最后一站到了
灯光忽然变得刺眼
我们像退潮的沙,各回各的滩
蓝外套的年轻人汇入站口的雨
嗯嗯阿姨的编织袋消失在电梯拐角
卖白菊的老人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竹篮里的白,渐渐小成一个点
会好的
我走上地面,整座城还亮着
千万扇窗,是千万个互不相识的温柔
我们短暂地互为邻居
然后没入各自的光海
那份体贴之所以珍贵
大概正是因为它
来不及变成负担,就先成了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