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从傍晚那阵退潮就开始起的。陈伯蹲在船头,用袖口一下一下蹭那盏旧马灯的玻璃罩。灯是四十一年前老渡工临走时塞给他的,铜架子早被江风吹得发乌,可玻璃还透亮。他拇指抹去最后一道水痕,灯芯噗地蹿起豆大的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跳板上,拉得老长。
明天上游要通车桥了,这条渡线今夜收最后一班。陈伯不大记得头一个被他渡过去的是谁,只记得那是正月,河面结着薄冰,他手生,桨差点脱了手。四十年里他渡过的脸太多,名字大多淡了,只剩些零碎:抱娃的媳妇、挑担的货郎、喝了酒非说要过河看娘的后生。他没想过自己算个什么人,只觉得灯亮着,船就得走。
最后一班船的钟敲过九下,对岸石阶上才颤巍巍下来一个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背着帆布包,裤脚卷到小腿,一看就是在外头念书回来的。她踩上船,忽然停住,眼睛盯住那盏马灯。嗯
"这灯……"她声音发紧,“我爸落水那年,是这盏灯把他捞上来的,对不对?”
陈伯愣了。那年夏天涨大水,他确实在下游捞起过一个被浪卷走的男人,举着的就是这盏灯。他只当是桩寻常事,没留名没留姓,连句谢也没好好听。
“你爸……后来好了?”
"好了,就是腿落了病根。"姑娘笑了笑,眼圈却红,“他总跟我说,江上有盏灯,比命还靠得住。我今儿专程绕回来,就想看看那盏灯还在不在。”
船到中流,雾忽然薄了。对岸的灯火一星星浮出来,像谁把天戳漏了一角。陈伯把舵稳住,看那姑娘抱着包站在船尾,头发被江风掀起一角。其实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想把这盏灯摘下来塞给她,想让这船再多走两趟,想让今夜长一点,再长一点。
可渡口有渡口的规矩,灯是钉在船上的,人是留不住的。
船靠岸,姑娘跳上石阶,回头冲他鞠了一躬,从包里掏出个红布包搁在灯下。"给您留着。"她说完,转身进了巷子,帆布包一晃一晃,很快被夜色吞了。
其实
陈伯打开红布,里头是半包烟和一张她爸的照片。他把照片往灯座后头一插,灭了火,摘灯,踮脚挂回渡口那根老木桩上。风过来,灯晃了晃,光灭了,雾也散干净。他解缆,空船调头,独自往回岸划去。桨声咯吱,是这条江四十年里他听过最轻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