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夜里常醒,索性起来写点东西。这篇断断续续写了几晚,讲渡口的一封信,贴出来,权当给同样睡不着的朋友作个伴。
我退下来那年,邮包交了出去,人却闲不住。每天傍晚总往渡口溜达,看最后一班船把对岸的灯一盏盏接过来,又一盏盏送回去。那是这辈子见过最慢的来回,去时天还亮着一点边,回来就全黑了,像把谁的一天悄悄收了尾。
那天风大,末班船靠岸时舱门晃开,一只信封从缝里滚出来,落在我脚边。牛皮纸叫海水沤得发软,墨迹洇开,收信人那栏写着:沈砚秋,落款地址是三十年前就拆掉的三号码头。翻到背面,寄信人空着,只盖了一枚模糊的邮戳,年月早辨不出了。
沈砚秋。这名字我在渡口听了半辈子。三十年前那个台风夜,人说他在三号码头失了踪,连鞋都齐整地留在石阶上。后来谣传很多,有说被浪卷了,有说卷了钱跑的。久了,也就没人再提。
我揣着信,先去了旧码头。遗址上立着几间卖渔具的棚子,老板娘听我念名字,摇摇头,说那年她还没嫁过来。又拐到街角那家旧书店,老板翻了半天账册,说沈砚秋从前常来,买的多是旧诗集,后来忽然不来了。"像被谁轻轻叫走了一样,"他补一句,“走那天还欠我两本《飞鸟集》的钱,至今没来结。”
我觉得吧真正让我站住脚的,是河西那栋老楼里的独居老人。她姓什么不肯说,只叫我声阿婆。我递信过去,她手抖了一下,却没接。"你哪里来的这个。"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把捡信的由头说了。她沉默很久,窗外的雾压下来,把对岸的灯糊成一团晕黄。搪瓷缸里的水凉了,她也没喝。
"那年台风,"她终于开口,“他没走。人就在楼下,摔在石阶上,头磕了。送去医院的路上就没了。是我拦着没报真名,也没让人知道。他哥哥在外头欠了债,怕人寻上门,我就随了’失踪’的说法。一随三十年。”
“那这信……”
"他出事前托我寄,我忘了。一忘三十年。"她笑得苦,“你猜写的什么,‘等我回来吃晚饭’。就这一句。他总说我一个人吃饭冷清,隔三差五要过来陪我。”
我忽然懂了。她拦着不说,未必真是怕债主。是怕那句"等我回来"落了空,叫活人年年惦记、年年落空。她替他瞒下了结局,也替自己瞒下了这顿永远没吃上的晚饭。一个秘密压在两个人身上,倒比真相轻些,也重些。
末班船的汽笛又响。我回到渡口,蹲下身,把信轻轻塞进石缝里。潮水上来,会把它泡软,洇开,最后和礁石长在一处。说实话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总得有人替它们放下。
船尾没入夜雾,灯一盏盏灭了。对岸再亮起来,要等明早第一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