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从河心漫上来的。
酉时的余光还黏在镇口那排老槐树上,河面却已经先一步白了。老沈蹲在渡口,把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三圈,手指被浸了水的麻绳勒出两道红印,像小时候娘在他手背上掐出的月牙。这几年他独自守着这条横在青衣江上的航线,末班渡轮空着舱,天天如此。年轻人都往城里去了,老人不愿出远门,黄昏一过,江上便只剩他一个,和那艘锈了船舷、名叫"迟归号"的铁皮船作伴。
他惯常在渡口停半个时辰,权当陪一陪不发一语的江水。今晚却有些异样。雾压得极低,桅灯晕开一圈昏黄,里头浮着细密的雨丝。正当他低头卷烟,甲板忽然轻轻一响——不是缆绳晃荡,是脚步,极轻,却实在。
老沈猛地探身。舱里空荡荡,可湿漉漉的柚木板上,分明印着一行新鲜的脚印,水痕未干,从船尾一路过来,又径直走向船头,再从前栏之外,踏进了河心那片更稠的雾。脚掌不大,像是女人家圆口布鞋,前掌落得重,后跟浅,像是走得急,又像是被什么牵着。船头栏杆上倚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朝下,水珠正一滴滴坠进江里,砸出细碎的漩涡。
我觉得吧
他伸手去够那伞。指尖刚触到伞骨,江风便猛地一卷,伞打着旋儿飘向雾中,像从没存在过。甲板上只余那串脚印,和脚印尽头、栏杆外黑沉沉的水。
老沈把船开回岸,手抖了半宿。到家没点灯,摸黑掀开五斗柜底层的铁盒。里头一沓发黄的纸,是三年前航运派出所来登记过的——同一条航线,先后七个人,上了船,再没下。头一个名字他熟得心疼:镇东杂货铺的寡妇柳三娘。失踪那夜,也下着这样的雾,也打着这样一把油纸伞。柳三娘活着时爱念一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如今人不知在水的哪一方了。
他捏着那页纸,窗外江面上,又传来一声极轻的、湿漉漉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