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张多出来的票开始的。
那天夜里雨下得没完,江面上起了雾,渡口那盏旧路灯被水汽洇成一团昏黄的光,像谁把蛋黄打散在宣纸上。我是跑这条线的售票员,干了十一年,末班船几点开、能坐多少人、谁会踩着点来,我心里都有一本账。七点四十,最后一名乘客踩着水花上了船,我扯下票根,照例数一遍:四十三张,满座。
可收工对账,机器显示卖出四十四张。
以为是自己老了眼花,又数一遍,还是四十四。多出来的那张,座位号是二层甲板靠右第七排,临窗。我拎着手电上去看,那排椅子空着,椅面干干的,不像有人坐过——雨夜里上船的人,裤脚总带水痕,椅子上该有印子。可它干干净净,只剩雾气一点一点漫过来,贴在玻璃上,像谁隔着窗户往外望。
舱里灯昏昏的,几个常客各自歪着:靠门打盹的老太太,织了一半的毛线团滚在脚边;后头一对小年轻头碰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得脸发青。柴油味混着湿衣服的潮气,在空气里浮着。我把乘客名单调出来核对,名字一排排滑过去,滑到第七排,手停了。
那个名字我认得。
三年前春天,也是这样的雾天,一个年轻人在渡口失踪。他买了票,上了船,再没下过岸。江上捞了半个月,什么也没捞着。家属后来把户口注销,名字从系统里划掉,可这台旧机器似乎没忘——它把那张票,认认真真,又卖了一遍。
我后背有点发凉。不是怕,是说不清的什么东西,像小时候走夜路,总觉得身后有人,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船快靠岸,广播忽然"滋啦"一声,冒出一句本不该有的报站:"请七排的乘客准备下船——"后面那个名字,正是三年前注销的那一个。舱里没人动,连老太太都醒了,四下张望。我冲到话筒前想解释,那声音已经断了,只剩电流的白噪,沙沙的,像雨。
渡轮靠上码头,缆绳"哐"地砸在铁桩上。我第一个冲上二层。
第七排,临窗。椅面上多了一把伞。
黑色的伞,伞尖朝下搁着,水一滴一滴落进地板缝,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伞是湿的,摸上去冰凉,像刚从大雨里走来的人,连肩膀都没抖一抖。加油呀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短信,发信号码我很熟——是那位数年前注销的号码,三年里安安静静,从没响过。短信只有八个字:
是呢
“下一班,换我等你。”
雾还停在江面,灯一盏盏灭了。我把那把伞靠墙放好,锁了舱门,沿湿漉漉的跳板往下走。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上露出几颗星,很淡。理解的
会好的
我不害怕。说到底,这世上最让人放不下的,从来不是鬼,是一个人走了,还惦记着没赴的约。他在等,那就等吧。下一班船,我还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