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四十分,城市的河面已经暗透了。
最后一班渡轮靠岸的时候,汽笛照例只响半声,像一句懒得说完的叹息。船舱里空着,只有收班的司机老周蹲在舱门口抽烟,烟头的火星在风里一明一灭,像是水里沉不下去的星。其实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是卖花的婆婆。我觉得吧
她从那只褪了色的帆布包里摸出最后一束栀子,安静地摆在靠窗的塑料椅上。那是白天的剩货,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倦了,可香气还是清醒的,一丝一缕地漫过来,把舱里那点潮湿的机油味冲淡了些。她跟老周寒暄,问的依旧是那几句——今夜风大不大,桥上的灯可还亮着。老周一一答了,把烟按灭,起身去关舱门。一切如常,仿佛这艘船明天还会来。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不会了。
渡轮要停运了。对岸的桥修了好几年,终于通车的消息前天贴在了码头口的布告栏上,红纸黑字,边角被江风吹得卷了边。婆婆不识字,是老周念给她听的。她听完只轻轻"哦"了一声,低头理了理那束栀子,没再说什么。
怎么说呢他们相识,算起来有五六个年头了。婆婆姓什么,老周其实说不准,街坊都叫她花婆。早些年她在镇上开过一间小花铺,后来儿子去了城里,铺子关了,她便挑着篮子,每日渡河来这边卖花,像守着什么人留下的习惯。她每天傍晚来,赶在末班船前卖完,再坐这趟船回去。老周渐渐觉出,她卖花倒不纯粹为那几个钱——她的花从不讨价,遇上买不起的学生,她反而多塞一枝。更多时候,她是用一枝花,换老周讲一段事。
渡口这些年见的人多。老周开船,夜夜守着这条窄窄的水路,什么都在眼里。醉得站不稳的汉子,被朋友架上来又架下去;半夜里私奔的年轻男女,手攥得紧紧的,眼睛却慌;还有一回,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扒着栏杆,被老周一句话劝了回来,后来再没出现过。这些事,从没进过城市的档案,不登报,不入志,只在两个被时钟遗漏的人之间,一遍遍讲,一遍遍听,像把碎掉的月光一点点拼回去。
婆婆听这些,从不议论,只是偶尔把栀子往他手边推一推。老周便觉得,这一夜的烟,没白抽。
停运前最后一夜,婆婆来得比往常早些。花篮里依旧是栀子,只是只剩一束了。船靠岸,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摆出来等客人,而是直接走到老周跟前,把那束花递过去。
“给你。”
老周愣了下,习惯性地问:“又换段子听?”
婆婆摇头,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迟开的花。“不换了。今夜没故事。这花你留着。”
她没要钱,也没等多说,转身下了船,身影很快被岸上的灯影吞掉。老周捧着那束栀子,站在空下来的舱里,忽然觉得这艘老船比往常更静了些。他想起她这些年,风雨无阻,像河面上一个不肯熄灭的标点,如今也要被这座新桥轻轻抹去。
我觉得吧
汽笛响了最后半声。灯,一盏一盏地灭。河面归于沉寂,只有水声,一下,一下,替谁记着。
老周把栀子搁在驾驶台的铁栏上。白的,在黑里,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