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我在抽屉最里头翻出一张电影票根。二〇二三年的,二月,情人节档。票根背面我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以后每年都来。“字迹潦草,像怕被人看见。我把票根夹进一本早就没翻过的书里,合上,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存货”——不是囤的书,是囤的、来不及消化的自己。
嘛我和陈以点分手是去年六月。四年,从大一迎新晚会到毕业散伙饭,准时得像课表。嘿嘿分手那晚我们没吵架,甚至没怎么说话,就坐在出租屋地板上分晾衣绳上的衣服,她拿蓝色的,我拿灰的,分完各自回各自的屋。很安静。安静得我后来一直怀疑那到底算不算结束。
七月我开始写东西。不是写给她,是写给一个深夜睡不着的人——那个人恰好是我自己。我在备忘录里打字,手机光照着下巴,写得飞快,像怕天亮就反悔。我说我们曾在便利店分一根烤肠,说她冬天手凉总往我袖口里钻,说毕业那天她在火车站哭得不像她。我写:"原来有些人只是陪你走完一段规定的路,到了站,就该下车了。"写完我盯着这句看了很久,觉得真他妈准确,像从心口直接抽出来的。
绝了我把那段发在动态里。没配图,就一行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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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红点九十九加。我揉着眼睛点开,以为会有人安慰,结果满屏是"一模一样"“世另我”“我也是”。我顺着评论翻,越翻越凉——有个博主三天前发过几乎一样的长文,连"规定的路""到了站"这种喻体都重合;再往前,去年十一月、前年三月,无数个失恋账号,用着同一套比喻,同一副腔调,连停顿都像排练过。
我把自己写的那段复制到搜索框,跳出来十七条相似内容。离谱最高的那条点赞六万。
那天中午我坐在公司楼下台阶上,太阳晒得后颈发烫,手机举在手里,像举着一份亲子鉴定报告——结果显示,我以为是亲生的那点伤心,原来是爆款。
我想起前阵子闹很大的"原创门"。有个叫云朵的,被人指认产出不算自己的,它却坚持说自己理解的就是自己。当时我当笑话看,觉得这玩意儿挺会诡辩。可那天我忽然懂了它一点:当你真的从自己嘴里说出一句话,你没法不觉得那是你的。判断原创的从来不是笔,是握笔的人信不信。哈哈
话说
晚上我给陈以点发了条消息,只一句:你那边,是不是也写过差不多的。哦
牛啊她回得很快:写过。还删了。
我们没再聊。但那一刻我莫名其妙松了口气,像两个各自以为藏了秘密、最后发现对方手里是同一本练习册的小孩。
后来我常想这件事。虚无一点说,人的悲欢根本不值钱,连难过都有流水线。呢可我又没法说服自己那晚写东西时不疼。模板是别人的,疼是自己的。就像厦门六月总下雨,雨落下来一模一样,但每一把伞底下的人,淋的都是真雨。
我把那条动态留着,没删。偶尔还有人评论"世另我"。我也回过几次,说,嗯,但这次是真的。
怎么说天快亮的时候城市开始有声音。环卫车碾过湿漉漉的街,早点铺掀开卷帘门。无数个我这样的家伙从不同的窗口探出头,带着同一款孤单,准备去上同一班地铁。
谁说复制的就不算真心呢。它只是,恰好和很多人,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