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诗词歌赋版泡了些年头,时常看各位写七律、写现代小诗,心里头也痒。今天斗胆开个坑,想慢慢写一部叙事长诗,不急着一日写完,一章一章地更。先奉上第一章,诸位权当茶余消遣,看完若有兴致,咱们楼下接着聊。
大荒之南,有一桩老辈人总含糊其辞的传说。人说,将死之人喉头那最后一句没能吟出口的诗,并不随断气散去,而是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脉流,沉进一条墨色的长河里去。那河不在地上流,流在梦与遗忘的夹缝当中,相传潮起时,整座大荒的夜都会泛起一层洗不掉的墨色。句子沉得久了,便凝成碑——残碑,没有姓名,没有年月,碑上字迹无人能读,因为那本就是一段未竟之命,是一个人没能活完的故事,是喉咙里最后那点温热,被河水冻在了石头里。前人所谓"吟罢低眉无写处",大约便是这般光景。我觉得吧
城西抄书铺里有个少年,名叫阿砚。仔细想想他自小就听得见那些碑在说话。旁人路过荒郊的残碑,只当是几块风吹雨打的石头,阿砚却总听见极轻极轻的、像有人在水底远远念诗的声音。他不敢对人讲,只把自己关在铺子里,一笔一画替人抄书,把那些低语妥妥帖帖压在心底,像藏一坛不想启封的老酒。他想起幼时背过的"念天地之悠悠",只觉那悠悠的并不是天地,是水底下那些始终没人应答的声。
这一日,城主府的差役踏进了抄书铺。说镇河碑要碎了。
镇河碑是大荒南境最古的一通残碑,相传镇着墨河下游的浊潮,几百年来没人敢近。如今它身上爬满了细纹,像一张行将裂开的旧渔网,府里遍寻能"听碑"之人,辗转找到了阿砚。差役话说得很平:“去把碑文誊下来,趁它还没碎。抄完,你这条命,就算是府里的人了。”
阿砚没有得选的余地。他提着笔墨,随人进了那片连鸟雀都不落的荒地。
镇河碑比传说里更高,墨色入骨,碑面那些细纹里头,仿佛真有水流在缓缓游动。阿砚伸手贴上碑身,那水底念诗的声音忽然近了,清晰了,不是亡魂的哀哭,倒像一个极有耐心的老者,终于等到了一个肯赶来听他说话的人。他铺开纸,一笔一笔地抄。碑文很长,字句时断时续…,像在墨河里浮沉得太久,有些笔画已经认不出原本的形状。有一说一他抄了整整一日,日影从东墙挪到西墙,墨河上吹来的风把纸角吹得发凉。
直到最后一个字。
他落下笔锋的那一瞬,碑身细微的震颤停了。纸上这些字,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怎么说呢前头的句子,都是旁人的命——打渔的、卖唱的、没能还乡的旅人。可最末那一行,他读着读着,血就一点点冷了下去。
那不是古人的句子。那是一句尚未写就的诗,字迹却分明是他自己的笔触,清清楚楚地,预言了他自己将在第七日的黎明之前死去。
碑里囚着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