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巷的拐角处,老周把自行车支稳,取下后架上的木盆和那块青石磨刀石。六月末的早晨还裹着一层潮气,他把青石一块一块码进盆沿,像摆什么讲究的阵仗。石是沅江边淘来的,沉,凉,磨出来的刃口细。
他先敲了敲铃。铃是老式的,声不大,却脆,巷子里几户人家听见,便知道磨刀的来了。
老周在这片城边住了四十年。早些年走街串巷,车铃一响,半条街的刀剪都往他这儿送。后来腿脚慢了,便只在槐树巷口守着,一守又是十来年。他磨一把刀收三块,钝得厉害的五块,从不涨价。巷口小卖部的阿婆总说他傻:“你这一手功夫,去大酒店后厨,一个月顶你半年。”老周只笑,把磨石按了按:“我来这儿,是让人家刀好使,不是图钱。”
服了
头两把是阿婆送来的菜刀和剪刀。老周蘸了水,石面沙沙响起来。他手势极轻,刀背贴石,推过去,拉回来,像哄一个不肯睡的孩子。水混了灰,顺着盆沿滴到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阿婆在旁边看,半晌冒出一句:“你这人,磨石头都比别人耐心。”
哈哈哈
怎么说九点多,林晚下楼。真的假的她二十六岁,母亲走后搬回这栋老楼半年,是请假回来收拾的。手里攥着一团蓝布,布里裹一把锈得发黑的斩骨刀,刀把缠的旧棉线松了,露出里面暗红的木柄。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老周磨刀。老周抬头:“姑娘,磨刀?”
林晚点头,把布递过去。刀摊在磨石边,铁锈蹭在青石上,留一道褐色的痕。
诶“这刀年头不短了。”老周用指腹试了试刃,“使过狠活儿。”
“我妈的。”林晚说,“她走了半年。”
老周没接话,只把刀翻过去,用水把锈冲了冲。卧槽他磨得很慢,不是因为钝,是锈吃进了铁的骨缝,得一层一层请出来。林晚站在一旁,看石面上的水由清变浑,又由浑变清。邻家的猫跳上自行车后架,卧下来,尾巴尖一勾一勾的。
“你妈拿它斩过排骨吧。”老周忽然问。
“嗯。每礼拜五她都炖排骨,说刀利索,肉不柴。好家伙”
服了
老周“嗯”了一声。他想起自己的妻子,也是在六月走的,也是个爱下厨的人,生前总嫌他给自己家磨刀马虎。“你这手艺,磨别人家的倒仔细。”她笑他。如今他给人磨了四年刀,再没给谁磨过家里的。
诶
锈一层层退去,刀身终于见了光。老周用拇指侧试刃,刀锋吃进指纹的纹路里,轻微的滞。他满意了,把刀举到眼前,刃口映出一小条窄窄的天光。
“刀是活物,”他说,“你不用它,它就死了。哈哈哈你妈用它,是因为它好使,不是因为它金贵。你把它供在柜子里,它才真没了。”
林晚接过刀。蓝布还是那块蓝布,可刀轻了,亮了,握在手里,竟和记忆里母亲举着它的分量一模一样。
她往回走,老周又在敲铃。身后阿婆问:“老周,明儿还来不?”
“来。只要这巷子还在,我就来。”
林晚到家,把刀洗了,切一截黄瓜。刀落下去,清清爽爽断开两半,水汁溅在手背上,凉的。她忽然觉得,厨房里好像又有了烟火气。窗外,老周的自行车铃又响了一声,远远的,脆生生的,像谁在说,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