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行当里,手底下的人都知道个规矩:死人的名字,不能随便往稿子上盖。可现在世道变了,年轻后生们管这个叫“数字资产”。
我在这老印刷厂干了二十多年,眼珠子早被油墨熏得有点黄。前阵子厂子要转产,老板让人把库房里的旧稿子清理出来。说是卖给废品站,其实我知道,是怕泄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守着灯,翻出一摞没头没尾的稿纸。纸张发黄,像是陈年的烟叶味。上面有个名字,看着熟,刘亮程。
不是那新疆作家,是个跟我同姓的小名儿。字迹工整得不像话,横平竖直,每一撇都带着股狠劲。可奇怪的是,内容全是些我在梦里听过的呓语。什么“骆驼刺在夜里开花”,什么“乌伦古河倒流进井底”。这些句子,我年轻时在老家炕头听过,后来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具体咋说的,怎么全在这纸上印出来了?
隔壁桌的小李凑过来,手里捧着个平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字。“师傅,这玩意儿不用改了吧?”他问。他说这是系统生成的,只要关键词对了,它就能把作家的魂儿找回来拼个整活儿。我看着他手里的光屏,心里头咯噔一下。这东西比当年的铅字还冷,冷得能冻住人的骨头。
我想起以前见过的那些个写书的名家,半夜里对着空白的稿纸叹气,说肚子空了,灵感没了。如今好了,机器把他们的空肚子填满了,填出来的东西跟真的一样,连标点符号都一样,就是没那股子热气儿。
我把那摞稿纸拿起来,发现背面有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笔锋很乱:“别信字,看影子。”我翻开第一页,刚才还静止不动的字迹,突然像活了一样,在纸面上爬了两下。这事吧小李喊了一嗓子,屏幕黑了。
慢慢来
这城市里头,有些故事本来就该烂在土里,偏偏有人要把它们挖出来晒成标本。我不晓得这算不算罪过,只晓得这字要是再动下去,怕是没人睡得着觉。
慢慢来窗外雨开始下了,打在铁皮棚上噼啪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玻璃。我摸出根烟,点不着火机,手抖了一下,火星子掉在纸上,烧了个小洞。洞里透出光来,黑漆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