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馆在城的西北角,一栋没有门牌的老楼,
窗朝北开,终年不见直射的日光。
我在这里做了七年,
与死去的文字朝夕相对——
虫蛀的宋版,霉变的明钞,
每一页都像一个不肯合眼的人。
馆里只有三个人。
老馆长耳背,终日坐在里间喝茶;
小周管登记,话少得像标点符号。
我负责最难的那一类:
无名的,无年代的,无处可去的残卷。坦白讲
那天傍晚,小周转来一只木匣。
匣上没有签条,只有一道干涸的墨痕,
像谁用手指匆匆抹过,又收了回去。
里面是一卷手稿,纸色极新,
新得不像该进修复馆的东西。
我戴上手套展开它。
字迹清瘦,用的是早已废绝的旧体,
可写的事——
写的是今年春天,城南那场大水。
我写到这里手停了。
因为那场大水,在我的记忆里,
死的是十一个人。
手稿上写的是:无一人伤亡。
我以为是恶作剧,是小说,是谁的练笔。
可我往下读,读到第三页,
读到了我自己的名字。有一说一
那个无名氏,用工整的小楷,
记下了我三天前在馆里说的一句话。
那句话,我只对小周说过。
而落款的日期,是三十年前。
窗外下起了雨。
我忽然想起祖父临终时含混的呓语,
他说:阿囡,书上写的,不全作数。
那时我以为是人老了,神思散了。
手稿只剩最后一页。
那一页几乎全被墨涂黑了,
只有页脚留了一行小字,
极淡,像怕被人看见——
「若你读到这里,门已从外面锁上。
别回头。数脚步声。」
我听见锁舌落下的声音,
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是脚步。
一步一步,走得不急,
可那脚步声不对——
胶底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不该出现在这条铺着青砖的老巷里。
一步,两步,三步。
它在门外停了。
其实
雨还在下。
我捏着那页残卷,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话说回来也不知道窗外站着的,
我觉得吧是不是写这卷书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