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伍后那年,被借调去市招办档案室整理旧卷宗。不是阅卷,是“封存”——把二十年前的高考作文答题卡,按年份、考区、考场号,一摞摞塞进防潮铝箱。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空调嗡嗡响,窗外玉兰树影斜斜爬过水泥墙。我拆开一个标着“2006·津南三中·07考场”的牛皮纸袋,抽出第一张答题卡。字迹清瘦,蓝黑墨水,写的是《说“安”》。开头很稳:“安者,屋下有女也……”我顺手翻到背面——空白。
再抽第二张。《人与路》,第三段突然换成了铅笔字,力道很重,像在压着什么情绪写:“如果所有答案都早被印在标准卷底页,我们写的,还算不算‘自己’?”
我愣了下,摸了摸那行字——铅芯断过,断口毛糙,后面几笔明显是换了一支更细的铅笔补的。
后来我翻了整袋:32张卡,29张正常作答;2张写满后在角落画了极小的齿轮草图;剩下那张,只写了七行,第七行末尾,“我看见监考老师摘下眼镜擦了三次”,铅笔芯“咔”一声断在“三”字右上角,断口朝天,像一根没来得及拔掉的钉子。
我把它单独夹进随身带的旧胶片册里。那本册子我用来收废片——拍坏的、过期的、对焦虚掉的。那天傍晚下班,我把册子往包里塞时,指尖碰到一张滑出来的纸条。不是我的。纸条泛黄,印着早已停用的“天津市教育考试院临时出入证”底纹,上面用同一支铅笔写着:
怎么说呢“别找第零号。它不在这儿。”
我抬头看监控——老式球机,正对着门口,但镜头微微歪着,盖住了半边玻璃门。我推门出去时,风把走廊尽头一扇未关严的档案柜吹开一条缝,里面露出半截蓝色布面笔记本,脊背烫金,字被磨花了,只剩一个“墨”字。
说实话
我折回去想拿,柜门却“嗒”一声自动合拢。
话不能这么说
当晚回家,我冲洗白天拍的几张玉兰照片。嗯…暗房红灯下,显影盘里浮出影像——其中一张,枝杈间隙里,竟有个人影侧身站在二楼窗后。我没拍过那个角度。相机当时在我包里,盖着遮光布。
怎么说呢
我盯着那张底片看了很久。那人影左手抬着,食指和中指并拢,像在比划什么。又像在点数。
那会儿
数什么呢?
慢慢来数断掉的铅笔芯?
数没写完的第七行?
还是……数我们还没拆开的,下一个牛皮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