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黄昏开始下的,淅淅沥沥,敲打着城南这家旧书店的玻璃窗。抱抱我推开厚重的木门,风铃轻响,像是老人在咳嗽。店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浆和受潮木头的味道,这是我熟悉的、让人心安的气息。
柜台后打了个盹的老先生醒了,看见是我,只是笑了笑,没说话,指了指角落里那张堆满灰尘的桌子。我走过去,坐下,翻开那本刚到的《新锐散文选》。书页有些脆,指尖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稻田。
读到第三章时,我的呼吸突然滞住了。
会好的那是一段关于麦田的文字。夕阳跌进垄沟,泥土翻涌着金红色的光,那是我在三十多年前,在老家村口写下的句子。那时候我二十出头,手里攥着一支掉漆的钢笔,蹲在田埂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我把这段话发在一个很小的文学论坛里,没人记得,也没人回应,就像一粒种子落进了石头缝。
可现在,它出现在这里。署名不是我的名字,而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代码组合。更让我心惊的是,后面还有两段续写,辞藻华丽,逻辑通顺,却唯独没有那股子从泥土里渗出来的腥气,没有那种只有脚踩在土地上才能感受到的震颤。
是呢
“这是怎么写的?”我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老先生走过来,替我拧开保温杯的盖子,热气腾起来:“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用这个‘智能’写字。说是快,能省力气。”
“省力气?”我苦笑了一下,“文字是要耗心血的。没有经历过的痛,没有爱过的土地,写出来的东西,看着热闹,心里却是空的。”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天色暗得像傍晚的煤窑。我合上书,指尖在那行熟悉的文字上摩挲,仿佛还能触到当年那个午后阳光的温度。我突然想起最近在网上看到的那个新闻,说是有出版社弄了个什么仿写项目,拿名家的文章去喂给机器,再编成册子卖给学生。原来那些所谓的“金句”,背后竟是这样一副模样。
我想起自己年轻时,为了凑够一篇散文的字数,曾独自去山里住了一周,看云起云落,听鸟鸣虫吟。那时候慢,慢得每一粒尘埃都能看清它的形状。如今这世道太快了,快得连思念都变成了数据流,快得我们忘了,每一个字下面,都应该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临走时,老先生递给我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别急”。
我捏着纸条走出书店,雨已经停了。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染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消息,关于某位作家的新书发布会,评论区里全是惊叹号。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漏出一丝微弱的星光。
嗯嗯
抱抱我想,或许我该动笔了。不是为了反驳,也不是为了辩解,只是为了把这股散落在空气里的魂,重新找回来。抱抱哪怕只是找回一句真正属于土地的土话,也总比那一堆精致的数字堆砌要好得多。
没事的夜深了,家里的灯还没关。案头摊开着稿纸,我铺开新的信笺,提笔蘸墨。墨汁在纸上晕开,像一朵黑沉沉的云。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远处火车驶过的轰鸣声,一切都很真实。
这一章先写到这儿吧,明天还得早起去菜市场挑两斤新鲜的小青菜呢。生活总是比故事要踏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