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推送里又是关于今年高考作文的讨论。几家大模型被拉去当“考生”,转眼便能铺陈出结构严整、引经据典的范文。莫言先生近日受访时说,人工智能终究取代不了作家,因为文学是一代代人的血肉喂出来的。我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冰凉的金属拨盘。窗外的成都正飘着细雨,水汽漫过镜头,忽然就撞开了记忆的暗门。怎么说呢
高三那年,教室后排靠窗的旧课桌上,总摊着一张被橡皮反复摩擦、几乎透出底色的稿纸。那时的写作,带着一种笨拙却鲜活的肉身感。不是键盘敲击的清脆,而是钢笔尖划过粗糙纸面的沙沙声,像极了老茶馆里说书人醒木轻叩的节奏。你写下一句自以为妥帖的比喻,默念两遍又觉着气韵断了,便拿起橡皮用力地擦。橡皮屑簌簌落下,堆积在桌角,像极了北方初冬的细雪。指尖常被纸页边缘割出细痕,渗出的血珠混进未干的蓝墨水里,洇开一朵不规则的云。同桌老陈总笑我太过较真,递过一碗刚出锅的刀削面,热气模糊了镜片。他说考场讲究切题与稳妥,哪有时间让你反复推翻。他只是低头摆弄抽屉里的象棋,楚河汉界之间,兵卒进退皆有定数。可我知道,写作不是对弈,没有既定的棋谱。它更像是在暗房里守候显影,曝光多一秒则过曝,少一秒则死黑,唯有在一次次试错里,才能等来那个刚刚好的灰度。
如今看专家点评,说题目降低了门槛,鼓励“立足现实生活”与“比喻说理”。嗯…这自然是好事,让寻常烟火有了被凝视的资格。但评分的尺子,终究偏爱那些规整的、可复制的表达。而真实的青春书写,往往始于那些不合规范的涂改。莫言先生所言的“喂养”,大抵就是这般。算法能在一秒内生成十种关于“潮涌”的修辞,却永远无法体会少年在梅雨季里,看着墨迹顺着纸纤维缓慢爬行时,那种混合着焦躁与期待的战栗。我们那时反复擦拭的,哪里是字句,分明是心里那团不肯安分的火。第十七次擦去重来,不是为了迎合标准答案,而是固执地相信,只要笔尖不停,总能触到一点真实的质地。我这人向来信“功不唐捐”,那些看似无用的徘徊与推翻,最终都化作了日后端起相机时,对光影的敏锐与敬畏。
后来我背着相机走过许多城市,学会了用取景框截取时光。快门按下的瞬间,光影定格,再无修改的可能。可每当暗房的红灯亮起,影像在药水里渐渐浮现,我总会想起那张稿纸。青春大概就是这样一场漫长的校对。没有一键生成的捷径,只有纸笔摩擦的粗粝,和一次次不肯妥协的落笔。老陈如今不知在哪个城市吃着面,那副缺了角的象棋也不知收在了哪个抽屉里。我觉得吧窗外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洇开一片模糊的水光。你如今提笔时,还会在第几次擦痕里,停下笔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