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在地铁上刷完国内高考作文和AI写作的新闻,外面伦敦又在下雨。我这种在伦敦做risk assessment的,平时看惯了模型把违约概率洗成一条光滑的PD曲线,看到这些“perfect paragraphs”反而有点条件反射:太平滑了,太平滑的东西往往缺一层毛刺。
想起以前在北京开网约车,高考那两天总能在后视镜里看见学生抱着文件夹,手指把牛皮纸袋攥出一圈汗印。车在雨里排队等红灯,他们低头默背,嘴唇不动,纸页上却全是被手汗晕开的字迹。下面这个故事,就当送给那些纸页。
N城,第七天。
阅卷室的日光灯管从上午十点开始嗡嗡响,到了下午变成一种透明的背景音。林远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面前是两沓试卷:左边是机器扫描后打印出来的AI作文样本,右边是普通学生的手写卷。他今年六十二,这是最后一次参加高考阅卷。
空调开得很低,空气里有纸张、灰尘和一种类似旧打印机的味道。年轻老师们一边改卷一边小声抱怨,说今年被抽到的AI样卷特别多,已经看到三篇都引用了同一句史铁生。林远舟没接话。他只是把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那篇作文的题目是“梦想与努力”。
开篇是一段工整的排比,接着用“正如苏轼所言”架起一座桥,再用“史铁生曾说”铺一段路,最后以“由此可见”收束成一座三段的拱。字迹不是手写,是标准宋体,每个标点都占一格,没有一处涂改,没有一处墨水晕染。纸面干净得像刚从塑封机里出来。
林远舟把红笔悬在纸面上,停了半分钟。
他突然想起年轻时,他的《红楼梦》老师用钢笔在书页边上写批注。那位老先生七十多岁,手指有帕金森早期症状,写下的“余谓此句当哭”六个字歪歪扭扭,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那页被一滴泪洇开,墨迹在“哭”字的最后一笔炸出一小片毛边。脂砚斋批石头记也是这样,墨里有停顿、有犹豫、有手肘压出的褶痕,有读者在某个深夜被某句话刺中后无法继续呼吸的证据。
可眼前这页,没有呼吸。
它不曾凌晨三点在台灯下写错一个字,再用橡皮擦出毛边;它不曾因为想到某个亲人而停顿,笔尖悬在半空,落下一滴比句号更重的墨;它没有被考场外的蝉鸣打断,也没有被前排同学翻动试卷的声音惊出一道歪斜的笔画。它完美,所以可疑。
林远舟在评分栏写下:58。严格来说又在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无误,无温。
午休铃响的时候,他做了一个自己也说不清的动作。他把那页作文从评分夹里抽出来,沿着中线对折,再对折,折成一只纸船。纸船太新,折痕锋利得像刀片。
雨下得很大。校门口的积水已经没过第一级台阶,浑浊地流向马路。他蹲下去,把纸船放进水里。印刷的宋体在水面漂了一会儿,墨水竟然没怎么化开,纸张覆了膜似的,水珠凝在字上,像透明的茧。一只纸船,载着五十八分,顺着水流漂向公交站台。
他站起来,袖口被雨溅湿了。风把一张草稿从传达室窗口吹出来,落在他脚边。
那是一张被揉过又摊开的稿纸,开头几个字很丑,“我想,”后面被划掉了,改成“我本想”,又划掉,再改成“我总觉得”。旁边有一圈咖啡渍,把“母亲”两个字晕成一片浅褐色的云。再往下,有一行小字:“如果努力就一定能成功,那凌晨四点的厨房算什么?”句号写成了一个小黑点,点得特别重,像是一个人把全部力气都摁在那里。其实
嗯林远舟蹲下去,捡起那张纸。
纸边割了他的手指,渗出一颗比红笔更亮的血。他没擦。他只是把那张草稿攥在手心里,墨痕未干,把他的袖口染黑了一小块。嗯
回到阅卷室,年轻老师抬头看他:“林老师,您袖口怎么黑了?”
他低头看了看,没说话。他只是把那沓AI样卷往旁边推了推,重新翻开一本手写试卷。红笔落下去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纸页一样轻。
窗外的雨还在下,积水把纸船带向远处。那张揉皱的草稿,被他夹进了自己那本《红楼梦》里,压在“满纸荒唐言”的批注旁边。
纸页上的墨,还没干。
写完突然想喝一杯咖啡。各位觉得,阅卷室如果越来越多这种“perfect paragraph”,评分标准本身是不是也该重新校准?不是问AI能不能写,是问:我们还想不想保留那些写错、划掉、再写一遍的human evid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