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上的玉米还没烤到焦黄,手机就在折叠椅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条新闻推送:“中外六大AI出战上海高考作文,DeepSeek与Gemini夺魁。”我把Willie Nelson的歌声调小了一格,没点开。这种新闻这几年像梅雨天的青苔,越长越厚,看多了脚滑。
可第二条信息让我坐直了。是老陈的女儿发来的语音,只有一句话:“林伯伯,我爸不见了。”
老陈是我的老同事,也是这世上最后一个会在阅卷室里皱着眉、把一篇作文翻来覆去读三遍的人。其实
我退休早,离开那间铺满稿纸和墨香的房间已经二十年。年轻人都说,那是“AI元年之前的石器时代”。可我知道不是。石器时代的人至少还懂得,一块燧石敲出的火花,会因为手掌的温度而不同。现在的阅卷系统不读温度,只读向量。它们能在零点三秒内给出一篇作文的“修辞密度”“情感得分”“结构完整度”,比任何老教师都快。快,当然好。只是有些字,你读得太快,就会漏掉那行被划掉的话。
那行被划掉的话,往往是真话。
我想起老陈。他阅卷有个习惯:遇到空白处,他会把卷子凑到台灯下,看纸背有没有凹凸。他说,有些孩子把答案写在心里,笔尖悬在半空,留下的是“没敢落下的重量”。这种重量,AI称不出来。有一说一它只能看见空白,然后以“内容单薄”为由扣两分。
去年知乎盐言那起爬虫案,新闻里说的是“技术越界”“非法牟利”。可我觉得,爬虫偷走的不只是文字,而是我们一代又一代读者在文字上攒下的体温。你读一篇小说,笑过,骂过,在地铁里为它错过站,这些私密的心跳被偷走,喂给机器,机器再吐出一篇“情感得分优秀”的新文章。那不是创作,是盗墓。
我把烤玉米翻了个面,给老陈的女儿回了电话。没人接。
夜里山风大,帐篷外头的松树沙沙响,像谁在翻一叠旧稿纸。我睡不着,打开那盏用了三十年的马灯,从防潮箱底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邮票,只有一行钢笔字:“给还会为第七行皱眉的人。”
是老陈的字。
我拆开,里面是一叠打印稿,边角被手摩挲得发卷。最上面那页几乎空白,只有中间一行,被红笔轻轻圈住:
“我消失了。但请记住,消失的不是我,是那个会在你划掉的句子上停顿三秒的人。”
我心跳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那圈红笔的弧度——末端有个小小的回勾,像鱼钩。这是老陈独有的标记,二十年前他教我阅卷时,我见他用过无数次。可紧挨着红圈旁边,有一行机器打印的灰色小字:
“情感得分:0.84;修辞密度:中上;建议:减少主观留白,增加叙事浓度。”
打印字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更淡的字迹,像是被橡皮擦过,又像是被水洇过:
“可那孩子明明在第七行哭过。”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帐篷外忽然有脚步声,很轻,踩在松针上,像一柄削尖的铅笔落在纸上。我抬头,马灯的光晕里没有人,只有风把一封信从门帘底下塞进来。
信封里是张空白的作文纸。第七行,有一滴已经干成褐色的墨痕,形状像一颗眼泪。其实
我认出那滴墨痕。那是我二十年前,在一份高考作文上落下的。坦白讲
电话又响了。来电显示两个字:阅卷室。
我没有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