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判卷室第七排靠窗的位置还亮着灯。
我叼着半凉的肠粉,盯着面前这份作文卷——字迹工整得不像人写的,每个标点都像用尺子量过,连“。”都圆得过分。更怪的是,通篇没一个错别字,连“的地得”都分得清清楚楚。这年头,连语文老师自己都混着用,哪来的高中生这么规整?
我叫陈默,临时抽调来改高考卷的外包人员。牛啊白天跑外贸单子,晚上摸鱼改卷,工资日结,管饭不管睡。三天前刚从广州飞北京,行李箱里还塞着火锅底料,结果一落地就被拉进这栋灰扑扑的阅卷大楼,手机信号都没。
哈哈这份卷子编号“00001”,系统显示来自某重点中学实验班。题目是《潮涌天地阔》,要求结合现实生活谈守正与创新。别人写共享单车、直播带货、AI写诗,他倒好,通篇讲一支老式英雄钢笔——父亲留下的,黄铜笔尖磨秃了,灌蓝黑墨水时会漏,但写出来的字“有筋骨”。
诶
我冷笑一声,这种煽情套路见多了。可翻到第二页,手突然顿住。
作文末尾夹着一行小字,像是用极细的针尖刻上去的:“他们删掉了第三段。”
哈哈
我后背一凉。
高考卷严禁夹带,更别说在答题卡上刻字。我赶紧调出电子扫描件——第三段赫然在列,写的是父亲在90年代下岗潮中靠修钢笔维生,攒钱供他读书。文字朴实,情感真挚,完全不像假的。
但纸质卷上,那段凭空消失了。不是涂改,不是覆盖,是整段字迹被某种方式“抹除”了,纸面光滑如新,连纤维都没损伤。
我偷偷把卷子带到茶水间,用紫外灯照。没有荧光反应。又拿放大镜看纸纹——等等,纸张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折痕,像是被人对折后压平过。我顺着折痕轻轻一揭……竟揭出一层薄如蝉翼的内衬!原来这张答题卡是双层结构,中间夹着一张微型胶片。
胶片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微缩文字,全是被删掉的内容:父亲因举报厂长贪污被开除,钢笔是他唯一没被抄走的东西;母亲病重那年,他靠代写书信赚药费;去年冬天,他在图书馆角落发现一本《红楼梦》批注本,扉页写着“守正者不惧潮涌”……
最底下一行:“如果这篇作文被系统判定为‘非标准答案’,请找判卷员陈默——他知道真相。”
我手一抖,肠粉掉在地上。
他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突然,头顶的灯闪了两下。走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嗒、嗒、嗒。我慌忙把胶片塞进口袋,卷子塞回文件夹。门开了,进来的是阅卷组长老周,手里端着保温杯。
“小陈,还没睡?”他笑眯眯的,“那份零号卷……别太较真。有些故事,写了也没人信。”
我咽了口唾沫:“周老师,这卷子有问题。”
离谱
“所有卷子都有问题,”他吹了吹杯口的热气,“但我们的任务,是让它们看起来没问题。”
他转身走了,保温杯盖没拧紧,一滴深褐色的液体滴在地板上——不是茶,是蓝黑墨水。
我坐在原地,摸出口袋里的胶片,在昏暗灯光下反复看。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被删的文字里,提到“钢笔”的地方,笔画都微微发蓝。而保留的部分,墨色纯黑。
英雄牌蓝黑墨水,氧化后会变深,但刚写出来是泛蓝的。
哦这支笔,现在在谁手上?
第二天,我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场。额回酒店路上,绕去潘家园旧货市场。在一家不起眼的文具摊前,我蹲下身,指着玻璃柜里一支老式英雄100:“老板,这支笔……漏墨吗?”
老头抬头看我一眼,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你爸当年也这么问。”
我没说话。
他慢悠悠打开锁,取出笔,拧开笔帽——笔舌上刻着两个小字:“守正”。
“他说,潮再大,字不能歪。”老头把笔递给我,“你拿去吧,他说你会来。”
我握着那支冰凉的钢笔,走出市场。北京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手机突然震动,是公司群消息:【紧急通知:今日起暂停所有外包阅卷项目,原因待查。】
我笑了笑,把钢笔揣进怀里,拦了辆网约车。嘿嘿
司机摇下车窗,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后座堆着几摞《红楼梦》。
6“去哪儿?”他问。
“随便转转,”我说,“最好是……有墨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