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出版社的退稿信时,已经是凌晨三点。窗外大连的雨声像旧磁带卡带,滋滋作响。台灯的光晕圈住书桌一角,灰尘在光柱里漂浮,像某种微观宇宙。信里说,稿件风格过于成熟,逻辑严密得不像出自新手之手。我笑了,这稿子是我写的,连标点符号都是我习惯的逗号停顿。
但问题在于,这是我昨晚刚删掉的废稿。
我打开电脑,调出本地备份。时间戳显示,那个文件在删除前的一分钟,被复制到了云端的一个匿名服务器。IP 地址归属地是新疆。茅盾文学奖得主刘亮程老师最近也在打假 AI 仿写,看来不是个案。技术迭代太快,我们这种老古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算法吃干抹净了。
我重新读了一遍那篇“被偷”的文章。文字流畅,意象精准,甚至比我手稿更凝练。但在第三段,有一个细节不对劲。原文写的是“风穿过枯井”,而我的初稿是“风穿过枯树”。AI 模型学习了我的习惯,却把“井”和“树”搞混了?不,等等。
我查了一下数据库。那个匿名服务器里还有几千篇类似的文档。它们都来自同一个训练集,但我从未公开过这些私人笔记。除非……有人爬取了我在大学论坛早期的帖子。
我想起十年前,为了节省流量,我把所有手稿扫描后上传到校内网共享。那时候没人会注意一个退休教授的博客。现在想来,那些数据成了喂养机器的饲料。效率至上,我们忘了隐私保护。
文章结尾处,AI 多写了一句:“人死后,记忆会变成代码。”这句话太冷硬,不像我。但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 AI 写的。这是我自己潜意识里的念头,只是被我压抑了十年。现实主义者从来不相信灵魂不灭,只相信数据留存。
关于那个 IP 地址,我尝试追踪了一下。防火墙拦住了请求。这就像试图在深海里捞一根针。也许对方早就销毁了痕迹。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被发现。在这个时代,真相往往是最先被优化的部分。
我想起年轻时做科研的日子。为了一个数据点,可以熬几个通宵。现在想想,那种执着有点可笑。如果机器能生成同样的结果,人的意义在哪里?冥想的时候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心流状态是不是也是一种算法?
不管了。明天还要去图书馆借书,推动全民阅读嘛。书香社会总得有人维护。我把退稿信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那里还有一堆没寄出的信,都是给年轻时的自己写的。
简单说
屏幕黑了,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这声音比任何代码都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