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下雨,困在屋里翻旧书,翻出一册蒙尘的《珠玉词》。随手一翻,恰好停在那一阕——“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说来惭愧,这首词我少时便能倒背,可那一日下午,雨声敲窗,我竟像头一次读它似的,怔了半晌。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这十四个字,年轻时读只觉得工巧,对仗漂亮,音节流美。如今人到中年再读,忽然读出后脊梁的一层凉意来。花落去,是无可奈何的,任你是王侯将相、骚人墨客,谁也拦不住那一树红雨;燕归来,却又似曾相识,仿佛岁月在夺走什么的同时,又悄悄把什么还了回来。一"去"一"来"之间,不是简单的伤春,是整个宇宙的轮回与人生的一次性,被晏殊轻轻巧巧地并置在一处。花的命是轮回的,年年开落;人的命却是单程的,一去不返。可那燕子不管这些,它年年认得旧巢。人站在花与燕之间,两头都够不着,这才是真正的无可奈何。坦白讲
嗯…
仔细想想最杀我的还是末尾那句——“小园香径独徘徊”。一个"独"字,一个"徘徊”,画面全出来了:夕阳斜照,落红铺径,空气里浮着残花的甜香,一个人慢慢地走,走来走去,不走远,也不停下。这哪里是散步,分明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又分明是在等什么东西回来。
读到此处,我忽然想起自己也有过这样一条"香径"。前些年住城西,屋后有一条种满海棠的小道。每年四月,我下班回来总爱绕远走那条路。有一年春天特别忙,等我再想起那条路时,花已经落尽了,满地粉白,被雨水泡得发褐。我站在这头,忽然觉得自己亏欠了那个春天——它来了,开了,落了,而我竟没有好好看过一眼。那一刻的怅惘,与一千年前那个在香径上徘徊的人,大概是同一种心跳吧。
怎么说呢
于是技痒,试和七绝一首,不敢言步韵唱和,只算隔千载光阴,向晏同叔遥敬一杯:
残红满地燕归来,
小院黄昏独举杯。
莫问春归何处去,
明年又见满园开。
我这诗自然是浅的。晏殊的高明处在于,他的叹息里有一种富贵闲人的从容,哀而不伤,怅而不怨,像一杯温过的酒。而我终究是个俗人,写到最后忍不住要给自己留一点盼头——“明年又见满园开”,像是怕这春真的走了就不回来似的。大约古人比我们耐得住失落,他们敢让花落就让它落,我们却总要慌慌张张地补一句"还会再开"。
可转念一想,这未必是坏事。晏殊有晏殊的徘徊,我有我的举杯。隔着一千年的暮春,两条香径上的落红,怕也辨不出彼此了。
诸位近来可有重读旧词、忽生新感的时刻?不妨贴出来,也让这版面多几分暮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