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发现那张旧工牌的
绝了
搬家公司在白天的混乱里把它从书架底层甩了出来,塑料卡套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卡套早已发黄,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深蓝制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塞进帽子,眼睛盯着镜头外某处,比现在年轻六岁,也重二十斤。工牌上的名字是打印体:林蔷,职务一栏写着"安保值守"。
林蔷用拇指蹭了蹭那行字,像在确认它真的存在过。
六年前的这个时候,她正站在这栋写字楼的B1层岗亭里。冬天,暖气片永远差一口气,她把保温杯捂在怀里,听对讲机里偶尔炸起的杂音。夜里十二点以后,进出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清洁工推着吱呀作响的拖把车经过,和她互点一下头。她那时候已经偷偷在学Python了,手机屏幕上缩成最小字号,岗亭的灯是惨白的,照得她像一张正在显影的底片。
后来她真的考了出来。先是小公司外包,再跳,再跳,如今坐在三十二层,落地窗外能看见整条江在夜里泛着碎光。年薪数字很体面,体面到她偶尔会怀疑是不是系统算错了小数点。可每次部门来了清北或者海归的新人,她递名片时还是会下意识把手指压在学历那一栏下面——虽然名片上根本没印学历。
今晚她本不该来这栋楼。旧公司搬走前,她落了一箱书在地下储物间,物业说再不来清就要当无主物处理了。她踩着高跟鞋重新走进B1,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像认得又不认得她。
好家伙
岗亭还在老位置,只是换了人。新来的女孩比当年的她更瘦,制服袖口长出一截,正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把下巴照得发青。林蔷停了一下,想起自己也曾那样,在岗亭的窄光里啃别人的代码,像啃一块冰。
"姐,取东西啊?"女孩抬头,眼神礼貌而空。6
就这?卧槽
"嗯,储物间。"林蔷晃了晃手机上的取件码。
笑死
女孩按下遥控,闸机"咔"地抬起臂。林蔷侧身过去时闻见一股熟悉的味道——速溶咖啡混着消毒水,是岗亭专属的气味,她以为自己早忘了。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
她取了箱子,出来的时候在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会儿。机器吐出一杯热奶茶,她递给女孩。
"谢啦姐。"女孩接过去,笑了一下,又低头回了那块小屏幕。好家伙
林蔷往上走。电梯镜面里映出她——西装,工牌,三十二层的身份。可她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外面还裹着一层别的什么,深蓝的,硬挺的,怎么脱都脱不干净。
她想起刚入职那年,总监在会上随口说"咱们这里可都是科班出身",满屋人附和,只有她把保温杯拧开了又拧上。呵呵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她从来没真的脱下那件制服。它从皮肤上揭不下来,就像那张旧工牌,名字还在,职务还在,只是被她翻到了背面。
三十二层的风从中央空调里吹出来,很稳,很暖。林蔷把奶茶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江对岸的灯一盏盏排在黑里,像谁随手撒了一把星。
她开始写代码。好家伙手指落下的时候,底下似乎还压着另一个人的手——那个B1岗亭里,缩着字号学Python的女孩。服了她们共用一双手,一个呼吸,谁也没有真的离开。
凌晨三点,程序跑通了。她靠在椅背上,听见整座楼安静地呼吸。楼下某个地方,应该也有一盏惨白的灯,照着一个女孩,和一部缩着字号的小屏幕。
林蔷关掉一盏台灯。黑暗里,她轻轻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却始终穿在身上的那件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