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夜里闲着翻史料,翻到一个事儿,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跟大伙念叨念叨。
永乐十二年,也就是公元一四一四年。那年的南京城,比往年都要热闹些。不是又要下江南赈灾,也不是礼部放榜,而是码头上来了头谁也没见过的活物。
它高有一丈,脖颈修长得反常,浑身缀着褐黄相间的斑纹,蹄子分作两瓣,走起路来不紧不慢,像一位赴宴的贵客。上岸那天,沿途百姓夹道而观,礼部提前清了道,画师抱着绢帛跟在后头,一笔一笔描它的影子。官员们翻遍了典籍,最后郑重落下四个字——这是麒麟。
彼时的大明,刚从元末的战乱里喘过一口气。朱棣的迁都心事还没动,南京仍是天子脚下、四海辐辏的地方。新朝气象,百官都盼着点祥瑞来印证"天命所归"。麒麟这东西,古书里写得明明白白:《礼记》称它是仁兽,不踏活虫,不折生草;《公羊传》说它麏身牛尾、狼额马蹄。千年来没人真见过,可人人都信它存在,只待有德之君在位,它便踏云而来。
所以这头"麒麟"一进南京城,满朝都当成了天大的喜事。明成祖朱棣亲自召见,命文渊阁大学士沈度作一篇《瑞应麒麟颂》。沈度是当时数一数二的书法家,一笔小楷端正温润,颂里把这异兽的来历、形貌、步态写得丝毫不苟,末了归结成一句话——圣天子在位,四夷宾服,故麒麟来仪。
画师也没闲着。那一卷《麒麟图》如今还躺在库房里,纸上的"麒麟"昂着长脖子,眼神温吞,身后跟着个深目高鼻的牵兽人。你若头回见,定觉得眼熟——那分明就是今天动物园围栏里,慢悠悠嚼着树叶的长颈鹿。
唔
对,就是长颈鹿。
哈哈
这头被大明君臣郑重迎进城的"瑞兽",不是什么踏云而来的仁兽,而是从东非海岸漂洋过海来的长颈鹿。它经榜葛剌国(约在今孟加拉一带)辗转进贡,再循着郑和船队打通的西洋航路,一路过满剌加、经占城,最后停在了南京的码头。哦
那几年郑和已第三次、第四次踏浪出海,船队最远到过阿拉伯半岛与东非。东非沿岸的麻林国(今肯尼亚一带)本就产长颈鹿,当地首领把它视作最珍贵的礼物,顺着这条新辟的海路送向东方。海上走那么远,活物要喂水喂食,船舱里得专门腾出地方,这份诚意,明朝人收下了,还感动得不行。诶哈哈
可问题就在这儿——明朝人压根不认识长颈鹿。他们只认得书上写的麒麟,于是把一切对得上的特征都往麒麟身上套:脖子长,对得上"修颈";身上有纹,对得上"麏身";温顺不伤人,对得上"仁兽";连它低头去够高处叶子的模样,都被解释成"不履生虫、不折生草"的仁德。对了
一场跨过万里海路的误会,就这么被两边都心照不宣地办成了盛典。服了
卧槽
话说那头长颈鹿后来在南京的苑囿里住了一阵,吃什么、怎么养,礼部都当头等大事记着。它死后,故事没完。过了两百多年,清乾隆年间,日本也从长崎送过一头"麒麟"——还是长颈鹿,这回两边都明白些了,画下来依旧唤作麒麟,算是延续了一份古老的浪漫。
诶
前阵子我翻旧藏画册,隔着印刷品看那卷《麒麟图》,纸都黄了,长颈鹿的斑纹却还清清楚楚。画上的牵兽人拘谨地立着,像在等什么指令。我忽然觉得,六百年前的那场误会,其实挺可爱的。一个刚从废墟里站起来的王朝,肯为万里外一头陌生的巨兽郑重下拜,肯相信太平盛世真能召来祥瑞。一场误会也好,祥瑞也罢,六百年后再看,不过是云烟里一段温柔的插曲。倒是那份肯向远方张望的天真,到今天还让人觉得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