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我和陈屿的根据地,是教学楼顶的天台。
说是天台,其实就是锅炉房上面一块水泥平台,铁门常年虚掩,锁是坏的。学校三令五申不许上去,教导主任的哨子一吹,整层楼都能听见。可我们还是天天去,因为那里是全校唯一看得见夕阳的地方。
每天晚自习前的四十分钟,我们俩一人拎着一杯奶茶,从后楼梯溜上去。他总是三分糖去冰,我总是全糖加双份珍珠。他笑话我,说你这喝的不是奶茶,是糖水泡橡皮。
我说你懂什么,人生已经这么苦了。
那年我们十七岁,苦什么呢?无非是理综卷子上鲜红的分数,是走廊里贴出来的年级排名,是爸妈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又藏不住的期待。陈屿的成绩比我好太多,好到我仰头看他的时候,脖子会酸。
他有个本子,黑色的,磨得起了毛边。晚自习的间隙,他就趴在天台的水泥沿上写东西。我凑过去看,他就合上,说没写完,不给看。抱抱
嗯嗯
“写的什么呀?”
"小说。"他说,“等写完了,第一个给你看。”
嗯嗯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他校服外套鼓鼓的,像一只随时要起飞的鸟。夕阳落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忽闪忽闪的。我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好猛吸一口奶茶,珍珠堵在吸管里,咯噔一下。
五月份的时候,出事了。
陈屿的那个本子,被班主任没收了。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他写得入神,没听见后门开的动静。等反应过来,本子已经在班主任手里了。办公室里谈了什么,他没跟我细说。我只知道,从那天起,他的排名从年级前五十,一路滑到了一百开外。会好的家长会被单独留下来谈话的是他爸妈,走廊里,他妈妈红着眼眶出来,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声音又急又碎。
那段时间他还是跟我上天台,但奶茶不喝了,本子也没有了。
抱抱
"没事,"他蹲在水泥沿上,看着远处说,“都在脑子里呢,本子收了就收了,脑子他们收不走。”
“那你以后还写吗?”
没事的
他沉默了很久。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像谁打翻了一杯全糖的奶茶。
"写。"他说,“高考完就写。我要把这段时间全写进去,一个字都不落下。”
高考结束那天,全年级的人把卷子撕了往楼下扔,纸片像一场大雪。我在雪里找了半天,才在人群后面找到他。他站在那儿,没撕书,也没喊,就冲我笑了一下,举了举手里的东西。
是那个本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班主任那儿要回来的,毛边更多了,角也卷了。
"高考完了,"他说,“兑现承诺,第一个给你看。”
那个晚上,我们在天台上坐到很晚。我一页一页地翻,他写的就是我们——写坏掉的铁门锁,写三分糖和全糖的战争,写珍珠堵住吸管的咯噔一声,写夕阳落在谁的脸颊上。写到最后,主角站在天台边上,对着满天晚霞说了一句话。
我看完,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我。是呢
"写得……还行吗?"他问,声音有点紧。
"陈屿,"我说,“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作家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用力,眼眶有点红。
理解的
后来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隔着一千多公里。他念了中文系,我念了个不好不坏的专业,毕业后东奔西跑讨生活。偶尔视频,他给我看他在杂志上发表的小说,印成铅字的那种。
去年冬天,我收到一个包裹。拆开,是一本出版的书,扉页上有他的签名,字还是跟十七岁那年一样,清瘦,用力。
扉页上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敬天台,敬坏掉的锁,敬全糖加双份珍珠。”
是呢我合上书,去楼下买了杯奶茶。全糖,双份珍珠。吸第一口的时候,珍珠又堵在吸管里,咯噔一下。
你看,有些东西,时间是真的收不走的。加油呀
嗯嗯,就写到这儿吧。写得不好,大家多包涵。嗯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样一个朋友,一起看过很多个夕阳的那种……有的话,替我请他喝杯奶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