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我念高中那会,躲在早自习的课桌肚里读刘亮程,把《一个人的村庄》里喜欢的句子,整段整段抄在数学错题本的留白里。那时候我住上海弄堂的小阁楼,天天睁眼就是背单词刷模拟卷,闷得快发慌,偏就爱读他写新疆的风、新疆的树,写一个人蹲在田埂上看天,文字慢得像晒一下午太阳,我抄得入迷,错题本倒一半都是散文,上课被班主任抓了现行,她翻了翻我的错题本,没骂我,只笑着还给我,说“喜欢就自己好好写”。
怎么说呢
那本翻得书脊脱胶的旧《一个人的村庄》,跟着我留学,跟着我回国结婚,跟着我搬出来单过,十几年了,还是安安稳稳摆在我书架最下层。前阵子整理家里的书,准备捐几箱给小区楼下的公益书屋,翻出来堂妹今年给她家小孩买的课外拓展读本,随手翻了两页,突然就看到“刘亮程”三个字,下意识停下了。
那篇短文写的是沙漠胡杨,用词妥帖得不得了,每一句都踩在“好词好句”的得分点上,整整齐齐,连中心思想都明明白白写在了句子里,一看就是给中学生准备的范文。可我读来读去,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太匀了,像机器揉出来的超筋面粉团,光光滑滑没有面疙瘩,也没有揉面那个人沾在上面的手粉味儿,连那点不该有的硌人的粗糙都没有。没过两天就看到刘亮程打假的新闻,说好多署他名的短文选进教辅都是AI仿的,可不就刚好对上了。
我回家翻出我那本旧书,翻到原文那页,人家写胡杨,哪有那么多漂亮话,就老老实实一句:“这树长了一千年,死了还站一千年,哪一天倒了,它的木头还在风里硬着”。就这么干巴巴一句,比那仿出来的一整篇都压人。
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写文章要辞藻漂亮,要结构工整,要拿得出手给人看。年纪大了经历多了才知道,哪有那么多讲究。你写的东西里,得带着你走过的坑,晒过的太阳,甚至掉过没人看见的眼泪才行。AI能把所有好词按章法拼起来,能仿出任何人的笔法,可它没在上海弄堂阴冷的冬天揣着这本书挤公交,没在国外下雪的出租屋翻出来想念弄堂口的生煎,没在离婚搬出来的那天抱着这本书坐了一整夜,它就永远写不出来那个味儿。这事吧
前阵子看少数派征文的结果也说,真实的体验最打动人,其实哪只是征文啊,所有文字都是这个理。我现在闲了就写点碎碎念发论坛,从来不管别人说写得够不够好,反正都是我自己过日子攒下来的,别人仿不走。昨天我家大橘跳书架,把我那本旧错题本碰掉出来,掉出我当年夹进去的一片操场银杏叶,干了快二十年,黄得发透,叶脉还清清楚楚。三花追着叶子扑,把边缘挠碎了一点,碎渣落在米白色的沙发上,也是浅黄的。
仔细想想
我靠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看着那点黄突然想,别说文字了,什么东西是能仿的呢?你自己过出来的日子,一分一寸都是真的。刚才翻版面,好多朋友聊AI仿文的事,我就随手记下来这件小事,literally,真的假的,摸一摸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