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手第一次被对准镜头,是在四月。车间后头新辟出几间采集屋,搬进来几台黑色的设备,工程师小吴说,要把老师傅的手法"录下来,让机器人学着点"。老周没太听懂,只觉得那摄像头亮得晃眼,冷白的光打在油乎乎的指节上,像一只不眨眼的眼,把他盯得发毛。
他干精密装配三十一年。拾取、翻转、对位、按压,四步一套,闭着眼都能做利索。可镜头一亮,他的手就开始发僵。小吴在旁边轻声说:"周师傅,放松,就跟平时一样。"可怎么可能跟平时一样。平时手上沾着机油,耳边是冲床一下一下的轰鸣,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也没空擦;现在四下安静得反常,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声,和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呼吸。
同一套动作,他那天重复了三百多遍。录一段,小吴看回放,摇头,说手抖了,重来;又说眼神瞟了镜头,再重来。等到终于点头说"样本质量可以,送去标注",老周已经记不清自己翻过多少次零件。他随口问了一句,标完之后呢,这些动作去哪儿?小吴笑了一下,说师父你别操心这个,反正都是为了进步。那是老周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觉出,自己手上的活,正顺着那根数据线流出去,流到一个他既看不见、也进不去的地方。
往后几个月,采集中心像吹了气似地扩。走廊里一间间屋子亮起同样的冷白光,年轻的手、年迈的手、糙得像砂纸的手、嫩得像葱白的手,轮流在镜头前把各自的"自然"重复成机械。老周的动作被切得更碎:拾取单独录两千遍,翻转单独录两千遍,按压又单独录两千遍。他偶尔透过监控玻璃,看见自己的手被放大成一帧帧静止的画面,指腹的纹路、虎口的茧,全被拆开来量。他闷头想,这双手要是真被人学走了,那它还算不算自己的。
简单说
年底,那条新闻轰地上来。灵初智能说,到年底人类动作数据要冲到一百万小时,机器人正在"学会人类之手"。满屏都是惊叹,说这是了不起的跨越,说以后机器比人还灵巧。老周刷到推送时,正把第三张膏药往右手腕上贴。这半年反复录制,指关节肿了三次,握扳手都发酸。他盯着屏幕上那只被夸赞的银色机器手,又低头看看自己贴满膏药、青筋暴起、指甲缝里还嵌着旧机油的手,忽然笑了,笑得几乎没有声音。
一百万小时的热闹里,没人会回头找一双老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