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刷手机,看到一条科技新闻,说硅谷今年突然迷上了AI里的一个词——蒸馏。谷歌那个叫杰夫·迪恩的负责人,在播客里聊,说大模型的本事,能被压进小模型里头。外行听着玄乎,我却在厨房愣了神,灶上的汤咕嘟咕嘟溢出来,才慌忙关火。
"蒸馏"这两个字,我们当年在实验室也挂在嘴边。只不过我们蒸的,不是模型,是一整个夏天。
大三那年的实验楼,走廊永远有一股淡淡的丙酮味,混着六月闷出来的潮气。系里那台玻璃蒸馏装置归我们组轮值,带我们的学长姓陈,瘦,话少,一件蓝实验服洗得领口发白。我们那帮人毛手毛脚,滴定管都能打翻,他从不骂,只靠在锈了的门框上说:别急。蒸馏靠的是慢慢升温,火一大,出来的全是浑的,馏分也分不干净。
我们当时哪听得进去。我们急着把大学四年塞满——社团、实习、还没谈就散的恋爱、考了三次才过的证,像往烧瓶里胡乱扔料。陈学长毕业前最后一晚,回来拿落下的书,看我们还在灯下折腾,站在门口笑了笑:你们总觉得成长是往里加东西。其实反过来,成长是减量。就像蒸馏,最后留在接收瓶里的,就那么一小撮,剩下的,全顺着冷凝管挥发了。
他走以后,我们才真把那台装置点起来。
期末最后一科考完那天,几个人谁也没回宿舍。把积了灰的冷凝管擦亮,从校门口小摊拎回一瓶最便宜的米酒——说是夏天,其实就是我们胡闹过的全部证据,掺着点舍不得。通电,水浴锅嗡嗡响,酒精和水慢慢沸起来,白雾顺着玻璃管往上爬,在冷凝处凝成水珠,一颗,一颗,砸进瓶底。
我们趴在台子边上看,谁都不说话。不知是谁先红的眼眶。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陈学长的话——那些被蒸发的,是半夜翻墙去吃烧烤的胆子,是为一句闲话吵翻又厚着脸皮和好的脾气,是那个坐我斜前方、后来再没加过微信的人。它们以蒸气的形式走了,不在瓶里,也不在记忆最亮的地方,只是没了。
成长的成本,原来结在残渣里。不是所有失去都叫浪费,可每一滴能带走的,确实都得拿一大锅喧闹去换。
天快亮,接收瓶满了小半。我们一人抿了一口,齁得直皱眉。后来散了,有人北上做研发,有人回县城教书,我漂洋过海,在地球另一边的厨房里安了家。去年翻箱底,抖出一张那晚拍的合影,背景里那台装置早不知被当废玻璃卖了。
可你说怪不怪。我们当年被塞进同一只炉膛,挨着同样的火,最后各人冷凝出的东西却不同。有人留下的是烈酒,有人留下的是白水,但都不再是当初倒进去的那盆浑汤。
新闻里的人用蒸馏训练机器。我们那年什么也没训练,只是无意间,把一整瓶夏天,蒸成了几样能带走的,和几个人。
现在悉尼的冬天很长。有时候汤在火上咕嘟着,我会想起实验楼那股丙酮味,和陈学长说的那句"慢慢来"。只是再也慢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