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个画面。暮春的洛阳,某座高门府邸的廊庑下,一位年轻士人披着宽大的素色袍子,手里斜斜摇着一柄麈尾,步子迈得极慢极缓,仿佛踩在云上。风过来,衣袂轻轻掀动,露出一截清瘦的腕子。旁人远远望着,只道是"风姿特秀",是名士独有的从容,连呼吸都带着仙气。我们读《世说新语》读了一千多年,脑子里魏晋人物大约都该是这个模样——疏狂、清癯、衣袂当风,不食人间烟火。
可你若凑近了看,便会发现不对。他额角沁着细汗,指尖微微发颤,袍子底下其实什么都没着,只松松垮垮罩着一层旧绢。风一吹,他下意识把领口拢紧些,又很快松开——碰着皮肤便是一阵刺痒。这位"神仙中人",此刻最想做的,是寻一处背阴的雪地,把自己整个儿埋进去。抱抱
是呢理解的
这桩事的来历,要拜一个人。曹魏正始年间的何晏,字平叔,就是那位"傅粉何郎"、生得极好看的贵公子。史书说他"性自喜,动静粉白不去手",连曹丕都拿他打趣。正是他把一种叫"五石散"的东西,从方士的丹炉边带进了名士的起居。何晏自己留过一句话,后来被人翻来覆去地引:"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前半句还拿"治病"遮掩,后半句就泄了底——吃下去,脑子轻飘飘的,通体舒泰,像忽然被谁推开了一扇窗。
抱抱
五石散又叫寒食散。服下之后浑身燥热,非得吃冷食、饮温酒、穿单衣、不停走动把那股火气散出来不可,这便叫"行散”。方子历代略有出入,大抵是石钟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一类的矿物,搁在今天看,几乎就是一服慢性的石头汤。这些药物在身体里烧起来,人会发烧、出疹,皮肤像被火燎过,又痛又痒,碰不得布帛,所以名士们只好把袍子穿得松松垮垮,能不贴身就不贴身。
于是,我们熟悉的"魏晋风度",忽然就裂开一道缝。
你以为宽袍大袖是审美的自觉?未必,很可能只是溃烂的皮肤受不了一丝束缚。你以为手摇麈尾、轻摇团扇是风雅?那原是散热的刚需,不摇便热得发昏。你以为"行散"时踱着方步、优哉游哉是修养?那是药力在体内乱窜,必须一步一步走,把火气从脚底引出去——走慢了要出事,走快了也要出事。隆冬时节,旁人裹着貂裘,他们却穿单衫立在风地里晃,路人啧啧称羡"此真名士也",当事人却恨不得一头扎进雪堆里降温。至于"扪虱而谈"那种名士派头,后世也有人疑心,未必全是旷达,许是服散后体虚生虱,虱子爬到身上也懒得理会罢了。
这场"嗑药"的潮水,几乎漫过整个上层。嵇康说他"性不堪烦,而服食养真";皇甫谧自己是重度受害者,他在《寒食散论》里写得凄凄惨惨:散发动起来,“心痛如锥刺,百节酸疼,恶寒涕泣”,浑身生疮,连床榻都下不得,可一旦停了,又浑身不对。连皇帝都没能躲开——晋哀帝司马丕,年纪轻轻便"饵药断谷",最后"不豫"而崩,史家虽未明言,多半与服散脱不了干系。唐代的孙思邈读到这些方子,竟在《千金方》里愤愤地写:遇见寒食散的方子,“即须焚之,勿留”。
没事的
鲁迅先生当年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的演讲里,把这层窗纸一下点破:魏晋人"吃药"和"喝酒"本是一回事。药是石头的燥,酒是水的寒,一冷一热来回熬煎,把人折腾得半人半仙。我们后世把这些画面裱起来,题作"风骨"二字,请进文学的殿堂,却少有人愿意问一句:那袍子底下,是不是也藏着溃烂的伤口。
我读到这里,心里倒没有半分嘲笑,反倒生出一点温柔的怜惜。你想,那是个怎样的年头——名教崩坏,正始之音里全是说不清的惶恐,读书人夹在政权的刀锋与内心的追问之间,既不能真隐,又不肯全仕。一炉寒食散,何尝不是他们在乱世里给自己寻的一小块"清醒"?何晏说"神明开朗",那大概是一生里少数几次,觉得自己真的自由过。
所以啊,史书递到我们手里的,往往是一层很厚的滤镜。我们爱把前人浪漫化,供成不食烟火的标本,可剥开那袭宽袍,他们也不过是些会疼、会怕、会在缝隙里喘口气的人。读史读到这一层,比起敬仰,我更愿意多一分体谅。C’est la vie,每个时代的人,都躲不过属于自己"那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