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一则数据,说世上近半数的语言正在死去。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脊背发凉——那些依附于词语而存在的精怪,是不是也正在一同失语?
每种土话里都自住着一套鬼神谱系。我外婆用湘乡话念的驱鬼词,尾音要往下沉三分,换气时有特定的停顿,那不是普通话能转译的震颤。语言从来不只是交流的工具,它是人和灵界谈判的契约,是召唤与驱逐的密钥。当最后一批说这种话的老人离开,那些鬼神的名讳便再无人能准确唤出。
鬼故事里最骇人的从不是青面獠牙,而是名不正则言不顺。一个失去了名字与咒语的鬼魂,并没有就此消散,它只是被困在了错误的音节里,成了游荡在母语废墟上的哑巴。你连驱逐它都无法开口,连安抚它都找不对语调,只能与它面面相觑,在彼此无法破译的寂静里,一同悬成时代碾过后的余烬。
外婆走后,我再也讲不全她从前说的那些古。也许某些东西早已不在故事里,而是随最后一句退鬼咒的熄灭,彻底沦为了无人认领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