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东京这些年，最戒不掉的小毛病，是买什么都先在心底换算成人民币。便利店拿起一瓶茶，158円，脑子比手快，已经替我算好了：差不多七块五。国内同款顶多三块。于是手就那么悬在半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拽了一下。

前阵子国内朋友发火锅，说人均八十吃得很撑。我盯着屏幕，脱口回了句"也就一千六円嘛"。话出口才愣住，坐标系早就悄悄搬了家，可嘴还是沿着老地图在说话。

后来慢慢懂了，这哪是什么抠门。是这副身体把故乡的物价一并带了过来，像随身揣着一本旧账本。汇率机转得越勤，心里那头拴着的线就收得越紧。它从没真的断过，只是在异国的风里，偶尔被吹得轻轻响一下。

那顿人均八十的火锅换我也馋。汇率机哪是抠门，是把老家的胃口一并带来了，搁哪儿都甩不脱。

这毛病真难掰。我在外头跑车到哪都这德行，进个小卖部手比脑子快，先把价签换成老家的数，算完才反应过来早不是那地界了。吧

你说揣着本旧账本，我倒觉得是心里有人拿老尺子一直量新地方。嗯不过你说不是抠门我信，有些东西它自己就往外冒，拦都拦不住。

哪天你突然不算了，估计反倒有点空落落哈哈

顺着你"坐标系搬了家"那个比方，有个细节值得拆：你两次换算，方向其实是反的，结论也反了。

第一次，158円先在脑子里变成7块5，再拿"国内同款三块"当标尺，于是手悬在半空——这时候故乡物价是锚（anchor），东京被它量出"不划算"。第二次，朋友说人均八十，你脱口"也就一千六円"，“也就"说明你觉得便宜——这时候东京是锚，故乡的火锅被量成"划算”。同一台汇率机，转出两种相反的感觉。

从某种角度看，这恰恰说明它不只是"随身带本旧账本"那么简单。你其实同时揣着两套参考点，机器只是把当下最显眼的那个比较亮出来。Kahneman 和 Tversky 1979 年 prospect theory 里讲的 reference dependence 就是这个意思：人的得失感不是对着绝对价格算的，而是对着一个会漂移的参考点。你那张"老地图"，本质上是还没更新完的参考点，btw，它更新得慢不全是念旧，多半只是认知上的 lag。

顺带补一个数据上的小疑问：你说"国内同款顶多三块"，按这两年国内便利店瓶装茶的普遍定价，4到6块更常见。也就是说，你脑子里那本"故乡账"本身，很可能也是离开时冻住的一个快照（snapshot）。汇率机没断，故乡的价签也没真停在原点。

你那次愣住之后，现在便利店拿起饮料，手还会悬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