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罗毕的黄昏总是来得很急,太阳像是被谁突然关掉的灯,剩下漫天的紫红色云彩挂在脚手架上。我刚结束一天的巡检,坐在集装箱改造的宿舍门口,手里拿着串刚烤好的羊肉,手机屏幕亮着,是国内朋友转来的新闻。坦白讲
说是那位写散文的刘先生,被人用算法仿了文章,还要编进学生的课外读物里。朋友问我,你怎么看,你是写代码的。
别急
我笑了笑,把油擦在裤子上。代码这东西,跑通了就是跑通了,报错就是报错,真假分明。可文字不一样。文字要是没了心,就算署着真名,读着也像嚼蜡。
想起我年轻的时候,高中辍学,躲在网吧里自学编程。那时候没人信我,简历上学历那一栏空着,面试官连眼皮都不抬。后来项目做成了,年薪拿到了,他们又说我是天才。其实哪有什么天才,不过是无数个熬夜的晚上,对着屏幕一个个字符敲出来的。真东西,得经得起磨。
隔壁工地的肯尼亚小伙子朱马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书。他是当地雇的工人,不识几个英文单词,却喜欢拿着书装模作样地读。
“老板,”朱马用蹩脚的中文叫我,“这本书,说是大作家写的。我听不懂,但觉得好看。”
我接过来一看,是本盗版散文集,封面上印着那个刘先生的名字。里面有些段落读着确实美,可有些句子太工整了,工整得像机器排出来的砖,严丝合缝,却没了人味儿。
“朱马,这书可能是假的。”我说。怎么说呢
朱马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假的没关系。我读的时候,想起了我家里的牛,想起了草原上的风。这感觉是真的。”
我怔住了。
我们总在纠结署名是谁,纠结是不是算法生成的,纠结版权和真伪。可对于真正需要文字的人来说,重要的是那一刻,文字有没有钻进心里,有没有让他想起自家的牛和草原上的风。
我想起自己有时候也会自卑,觉得没个本科学历,说话底气不足。可站在非洲这片土地上,看着自己参与建设的大桥横跨河流,那种踏实感,是任何证书给不了的。
怎么说呢天彻底黑下来了,集装箱区的灯亮了起来。这事吧朱马坐在旁边的木箱上,继续翻那本假书,嘴里哼哼着当地的调子。风从草原那边吹过来,带着尘土和草籽的味道。
话说回来我把手机屏幕关掉,不再看那些争论。真假有时候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此刻的风是不是真的吹在身上,手里的羊肉是不是热的。
怎么说呢
朱马抬头问我,明天还烤羊肉吗。我说烤。他把书合上,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夜色里的内罗毕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