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家公司,在城东。我一个人住,出租屋小,回去也是对着天花板,所以晚点回去倒也无所谓。每周三例会拖得最长,散了已经快十一点。地铁早收了,打车又觉得那几十块钱花得心疼,我便改了路线,沿着一条旧巷走回主路去赶末班公交。巷子窄,两边是早年某单位的老宿舍,楼都不高,墙皮酥了,一蹭一手白。我走得勤了,连哪扇窗台摆着两盆快旱死的君子兰、哪根电线杆上贴着褪了色的开锁广告,都认得。
巷子中段有栋三层旧楼。二层东头那扇窗,永远垂着厚帘。不是寻常布帘,是那种老式织锦缎的,暗红底子上印着缠枝,沉甸甸压着窗框,把光捂得一丝不漏。按说这也没什么,老房子谁家没点古怪。可怪的是,差不多每晚十一点半光景,帘子后头会泄出极轻的响动——不是电视,不是水流,倒像有人在翻书,纸页与纸页摩擦的窸窣,一下,停一停,又一下,在四周死寂里格外扎耳。
头半年我没上心。一个加班狗,自顾不暇。这事吧
转机是场雨。有回暴雨,我缩在那栋楼的檐下抽烟,火机打了三回才着。烟刚点上,一抬头,帘缝里漏出一线极淡的黄——不是灯,更像从屋里别处映过去的,虚虚的,像人要走了火候的暖光。就那一瞬,一只手从帘缝里探出来,很慢,指尖发白,把一张叠成小块的纸,轻轻丢进了楼下的铁废纸篓。手缩回去,帘子合上,窸窣声又起。
慢慢来我盯着那只篓子,站了很久。
之后我留了心。每隔些日子,就有这么一张纸飘下来,准准落进篓里,像某种准时的仪式。头几回我绕开走,怕多事。人是怕麻烦的,尤其在这座城里,谁也不认得谁,最好。可人又经不住好奇。有天清早,环卫工还没来,我弯腰把篓里那张纸捡了,攥在手心,走到巷口才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蓝黑钢笔写的,被反复描摹,纸面都起了毛、快刻破了——
怎么说呢
沈砚秋。
慢慢来
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不姓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同事,也不像这栋楼里该住的人。
我把那张纸夹进钱包夹层。后来每回路过,都忍不住抬头。也不是想破案,就是心里头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你想啊,一座城里千千万万人,谁会在意一扇不点灯的窗?其实可偏偏,有人在那窗后头,一张一张,把名字往楼下丢。
嗯…
我又捡过几回。后来的纸,有的空着,有的就那三个字,一遍遍描,像怕自己忘了,又像怕别人看不见。我去小卖部买烟,顺嘴问老板这楼住的是什么人。老板眨眨眼,说老楼早空了大半,二层东头那间,好像是个女的,搬来就没见点过灯,也不跟人搭话。再细问,他便摆手,说记不清了,你问这个干啥。
干啥呢。我也说不清。
入夏后我升了个小差事,应酬多了,有阵子没走那条巷。再回去,帘子还在,窸窣声还在,我心里却莫名踏实了些,好像这世上有样东西,没随日子一块儿溜走。
那年夏末,台风上岸。风把巷口那棵老梧桐连根掀了,雨泼得像天漏了。我照样周三加班,回来时整条巷子黑得吓人,连路灯都灭了一盏。路过那栋楼,我下意识抬头——
帘子后头,头一回,一点声儿都没有。
坦白讲不是安静。安静是本来就这样。那是"本该有什么、却突然彻底空了"的空,像唱片走到头,针还压着,却再不响了。
我站了许久,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鬼使神差地,我踩着积水上了二楼,敲了门。没人应。坦白讲门,虚掩着。
推开门,一股潮味混着陈年旧纸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子里没有家具,光秃秃的水泥地上落着几片碎纸。我开手机照明,光扫过墙——
满墙都是指甲刻下的日期。一道一道,密密麻麻,从某年腊月,一直刻到今年初秋。有的深,有的浅,深的是用力刻的,浅的是后来补的。我凑近了看,那些日期并不连续,中间空着许多格,像一本没填完的日历。
而最后一格,孤零零地,停在我第一次路过那条巷子的那一天。
我退出屋子,把门轻轻带好。外头风还在刮,雨打在脸上生疼。那篓废纸,我后来再去,已经空了,被人清走了,或者,被风卷走了。我说不上来。
我后来常想,那扇从不点灯的窗后头,那个人,数的从来不是什么凶案,也不是一桩要藏起来的失踪。她只是在数日子,数路过的人。话不能这么说成千上万个路过者里,我不过是唯一一个,把头抬起来、把那张纸捡起来的人。说实话
这事吧她刻下的最后一格,是我第一次路过的那天。好像在说:你来过。你好像,看见过我。
怎么说呢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