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在五点之前是看不见的。雾压得很低,贴着江面走,老周的手先动,缆绳上的露水便跟着落进黑暗里。他每天的第一桨比日出早四十分钟,这件事二十年没变过。我查过,二十年前这座浮桥刚系上第一根缆绳时,对岸还是一片芦苇荡,如今那边立起了三栋灰色的安置楼,只有老周和这截桥,还停在原来的水位线上。
他送过的人,他自己说是"记不清,也没必要记"。但桥板记得。南头第二块木板有一道半指深的槽,是学生书包带磨了六年磨出来的;靠中间那片发亮的油光,是挑夫的扁担和归人的泥鞋轮流压了十几年,被太阳一遍遍烤出来的;最末尾那截踏板,边缘被踩得往外翻,像一本被人翻烂了的书角。木头的记性比谁都诚实,它不挑拣,谁来都收下。
有回我赶早班船,随手递给他一袋热干面,他摇头,说吃过了。那一刻桥身正晃,雾里对岸的灯还没灭,他站在船头解缆的姿势,和二十年前的老照片里一模一样。我问他这桥还要摆多久,他低头解绳,说:"该拆就拆。"我当时当是句场面话,没往心里去。
拆的那天果然安静。九点刚过,吊车沿堤坝开下来,没有横幅,没有送行的人,连举手机拍的都少。工人先把缆绳一节节剪断,桥板像被抽掉脊骨的鱼,一片片沉进浑黄的江水。河水照常流,比前一天慢不了一秒。岸上几户人家照常生火,炊烟照常散,只是老周屋里那个六点十分响的闹钟,从今往后,再没有什么需要它叫醒的人,也没有谁,需要在五点的雾里去看那一双先于日出的手了。
后来我常想,我们口中的"经过",大抵都是这种不动声色的从容:以为明天还过得去,以为那双手还会在雾里先动,以为一段水路永远有人替我们摆渡。直到某天它被抽走,江面空出老大一片,你才后知后觉,原来有些路我们只是路过,而它早已摇完了最后一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