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又是雨。关了灯,听着檐下水声滴答,忽然就填了一阕《临江仙》,权当开篇。
话说回来
临江仙·听雨
帘外雨声初住,灯前茶影微温。十年心事隔重门。旧书摊上去,犹自认前人。
一纸残词未竟,半行小字难分。当时谁共月黄昏。人间烟火里,你曾经过身。
填完搁下笔,忽然觉得这个词牌真是为「此刻」而生的——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我们此刻窗前听雨的模样,来日想起来,也不过一句「你曾经过」。于是有了这个连载的念头。故事是虚构的,可那点清愁是真的。
——
坦白讲
第一章 临窗听雨
仔细想想
城南的旧书市场要拆了,告示贴在铁门上,红纸黑字,被秋雨浸得边角卷起。
沈听澜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常客。她在市场尽头那家「拾遗斋」淘了七年旧书,从大学淘到工作第三年,店主老陈从不招呼她,只在她进门时抬一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她喜欢这个不说话的地方,喜欢书页受潮后的旧纸气味,喜欢那些夹在书里、主人早已不知去向的旧车票和电影票根。
那天她本是想赶在拆之前,把老陈压在玻璃柜底下的那套民国版《饮水词》磨下来。
「不卖。」老陈照旧两个字。
「店都要拆了,你留着做什么?」
「留着也是我的。」
她有些气,转身去翻门口论斤卖的散书。雨就是那时候落下来的,敲在铁皮棚顶上,噼噼啪啪,整个市场的人都往棚子里挤。她被挤到最里面的一摞线装书前,蹲下身,随手抽出最旧的一本——蓝布面,无书名,翻开,是手抄的各朝词选。
字迹是毛笔小楷,清瘦,克制,像写字的人连情绪都不肯多用一分。
她原只想消磨一场雨的时间。翻到中间,一页纸忽然从夹层里滑出来,落在积水边缘,她抢得快,只湿了一个角。
那不是书里的内容。是一张单独夹进去的旧信纸,折过许多次,折痕处几乎要断了。纸上也是那人的小楷,写的却是一阕《临江仙》,只有上阕:
「帘外雨声初住,灯前茶影微温。十年心事隔重门。旧书摊上去,犹自认前人。」
话说回来
下阕是空白的。连一个墨点都没有。
怎么说呢沈听澜蹲在原地,看了很久。雨声,棚顶,人声,忽然都远了。她写古典文献的论文出身,职业病上来,先去认纸——纸是老的,至少三四十年;墨里有一点极淡的朱砂色,是旧墨锭磨出来的才有的温润;再看那词,不合词林正韵的地方有三处,可这三处错得极稳,不像不懂格律的人失手,倒像……倒像故意改的。
为什么要故意改韵?
其实
她又去读那句「旧书摊上去,犹自认前人」。旧书摊。这三个字落在一张夹在旧书里的纸上,落在城南这个还有二十天就要消失的旧书市场里,巧合得不像巧合。
她拿着那张纸去找老陈。老陈正在收摊,看见纸的第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了。
「这书哪来的?」
「门口散书堆里。」
我觉得吧
「这本不卖。」他说。
「你连店都不要了,一本无名的手抄本倒不卖了?」
老陈不接话,只把那本蓝布面的书从她手里抽走,动作轻,却不容商量。可他没有抽走那张信纸。他甚至像是没看见那张信纸一样。
这反而更不对了。
沈听澜把纸小心收进随身的笔记本里,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老陈站在满屋子将散未散的书中间,低头擦他那个玻璃柜,柜底下压着那套《饮水词》。市场的灯忽明忽暗,他的影子投在书堆上,瘦得像他自己写过的某一笔字。
回去的路上雨更大了。她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又读了一遍那半阕词。十年前,二十年前,或者更早,有一个人坐在这座城市某扇窗前,也是这样的雨,写到「犹自认前人」,笔停了。
是写不下去了吗。有一说一是那个人来敲门了吗。还是写词的人忽然明白,有些下阕本就不该写完——因为被写的人还没有经过,或者,已经经过了。
而这张纸辗转几十年,为什么偏偏在市场拆除前的最后一场雨里,落到她手上。
到家已是深夜。她泡了茶,把信纸摊在台灯下,鬼使神差地研了墨。她忽然想替这个人把下阕续完。
笔尖悬在纸上方的那一刻,她听见窗外雨声初住。
和词里写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