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这阵子诗词歌赋版面上,俳句三帖、三行诗、左岸听雨的,排得密密麻麻,像雨后墙根下的苔藓,绿得整齐,却也长得有些雷同了。我倒不是嫌弃它们——分行诗自有分行的好,只是翻了半页,忽然觉得缺了一角:怎么满版都是"诗",独独少见"词"?
于是今晚,我选了《临江仙》。双调小令,六十字,上下片各三平韵,不短不长,刚好够把一盏灯、一阵风、一砚没干透的墨,安稳地放进去。不写旅行随笔,不凑异国雨季,就写此刻案头这点光。
其实
案上孤灯温宿墨,窗前夜雨生寒。
风敲铁马响阑干。
心痕犹未敛,夜色已阑珊。
你曾经过檐前月,那时月色团栾。
如今独倚旧栏杆。
街灯昏似寐,客路太孤单。
上片写的都是眼前物事。我在深圳的住处临着一条老街,入秋后夜里常落雨,铁马是房东早年挂的,风一过便叮叮当当,像暗处有人敲一句没说完的话。墨是方才临帖余下来的,搁在案角,洇开一小团,迟迟不肯干——我总疑心那不是墨不肯干,是这一刻还恋着,不肯走。
下片起句,仍是我旧帖里那四个字:你曾经过。前头两回发这题目,一回写异国的唐人街,一回写归途的列车,说的都是"遇见"。这回我不想写重逢了。重逢太像结局,而我还站着呢。我只把旧人旧地,轻轻化进这口气里:你曾经过的那轮檐前月,与我此刻独倚的栏杆,原是同一场雨里两盏错开的灯。中间隔着的,不过是一段不肯认输的客路。
怎么说呢
可故事得从这儿讲起。
我今年三十五,在深圳开一间不大不小的公司,白天跟人谈合同,夜里干些没用的勾当——填词,听死核,看猫咪视频,偶尔把机车拆开又装回去,像在确认某些零件还热着。我不大信意义这回事。留学那些年,在唐人街的餐馆刷盘子,被厨师长当着一屋子人骂到掉眼泪,夜里躲进厨房背「春江花月夜」,背到"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忽然就止不住。不是想家,是那句诗把我看穿了:我们都是江月底下过路的,谁也不比谁多停一刻。
所以我给这连载起名「你曾经过」。不是思念录,是一份过路人的账。
今晚这阕《临江仙》里的"你",还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一道影子,是檐下某一场我没赶上的雨,是旧栏杆上某只我从未谋面的猫。它只是先来探一探路。下回,它会慢慢显形——显成一个带着具体伤口的人,在某个雨夜,走进这条我住了三年的老街,停在我那盏迟迟不干的墨旁边。
仔细想想怎么说呢
到那时,我大概才能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我曾经经过的那个人。
风又敲铁马了。有一说一墨这回,是真的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