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涨起来的时候,河岸是软的。
我记得那个渡口其实没有名字,地图上也寻不见。一根缆桩锈得发黑,斜斜插在泥里,像谁随手钉下的一枚旧钉子,钉住了两岸之间最窄的一段水面。桩子上的铁环被缆绳磨得发亮,那是许多年里,无数双手、无数根绳子,一下一下磨出来的光。
渡口边上有个卖花的老妪,竹篮里的花随季节换。我觉得吧春天是野棠和栀子,夏天是茉莉,用湿布盖着,香得很克制。嗯…她从不吆喝,只坐在一块被磨圆了的青石上,眯着眼看水。有人买,她就用旧报纸卷一个角,递过去,找钱的时候手指在花枝间翻,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你就是在这个时候经过的。
那天的水很急,摆渡的老翁把船靠在桩子旁,竹篙一点,船身便横了过来。他问你到哪里去,你说,到对岸去。他又问对岸有什么,你愣了一下,说,不知道,就是想过去看看。
老翁笑了。他说他摆了四十年渡,头一回听见这样的答话。别人过河,都是为了对岸的什么——赶集的、走亲戚的、嫁过去的、逃出来的。只有你,是为了"过去"本身。
说实话
船行到江心,你回头看,岸上的花篮小成了一团模糊的颜色。老翁摇橹的节奏很慢,吱呀,吱呀,像老屋的门轴。他说,年轻人,水是有记性的。你从这条水上过一回,水就认得你了。
你不信。你那时年轻,什么都不信,只信远方。
对岸是半坡的野棠,开得没心没肺,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风一吹就往坡上滚。你在坡下站了很久,摸口袋想买点什么,却摸出一枚旧铜钱——不知是哪年哪月随手揣进去的,边缘磨得发亮,方孔里还缠着一根红线。你随手把它放在了坡下的一块石头上,起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折回来,把它拾起,重新揣进怀里。
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我常想,人与一个地方的关系,大约就是从这种莫名其妙开始的。你拾起的不是铜钱,是那个渡口悄悄塞给你的、一根看不见的线。
许多年过去了。其实
久到你自己也说不清是多少年。你在很远的城里住下,搬过几次家,换过几次身边的人,赔过钱,也挣过钱,深夜失眠的时候,听见窗外的高架桥上车流如水。某个春天,你忽然想起那个渡口,想起"水是有记性的"这句话,便真的动身去寻。
路比记忆里难走得多。下了长途车还要走十几里,沿途的村子空了一半,墙上的标语褪成了淡淡的影子。我觉得吧你几乎是凭着一种气味找到河岸的——潮气,腐烂的水草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花的甜。
水犹是水。
春水涨着,河岸还是软的。可那根缆桩已经没进了荒草,你拨开齐腰深的草才找到它,铁环朽断了半边,锈迹里结着去年的蛛网。没有船。没有竹篙点水的声音。对岸的半坡上,野棠还在开,白得晃眼,可两岸之间,再没有一条横过来的船身了。
你在那块青石边站了很久。石头还在,磨得更圆了,只是再没有卖花的人坐在上面。有个骑电动车经过的后生停下来,问你找什么。你说找摆渡的老翁。后生想了想,说,渡口早废啦,上游修桥那年就废了。老人嘛,老的死了,小的进城了,谁还摆渡。
他说完就走了,车辙在泥路上留下两道新鲜的印子,很快又被潮气浸得模糊。
你在河边坐到日头偏西。水声一如既往,慢条斯理,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你忽然明白了老翁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水是认得你,可水不挽留任何人。它记得每一个经过的人,然后把他们一个个送走,送得干干净净。话说回来这大约是世间最深情也最薄情的东西了。
回去的路上你做了一个梦。不…,或许是在车上睡着的缘故。梦里你仍在江心,橹声吱呀,吱呀,老翁在船头摇橹,卖花的老妪坐在岸边,竹篮里的栀子白得发光。你想喊他们,却发不出声音。船到不了岸,也不离岸,就那么一直摇,一直摇。
醒来的时候,车窗外灯火连成一片,是回城的路了。
你摸出那枚旧铜钱——这么多年,它居然一直在你随身的旧钱夹里,红线早已磨断了,方孔空空的。你把它攥在掌心,铜的温度慢慢变得和手心一样。
有人问你,寻到了什么。你说,什么也没寻到,渡口没了。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去过。
是的,你曾经过。
那个渡口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如今连痕迹也快没了。可它在你这里靠了岸——在春水的气味里,在梦里的橹声里,在一枚磨亮的铜钱里。世上所有的聚散,说到底都是过客匆匆,人来,人往,桩子锈了,船也散了。可"经过"这件事本身,是谁也拿不走的。
你曾经过,便算来过。
——从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