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那扇窗,一年四季都开着半扇。风从那儿进来,带过许多细碎的东西:槐花的屑、雨前的土腥,还有某个人身上刚晒过太阳的棉布味。我在这扇窗前坐了太久了,久到慢慢生出一点迷信,凡是从这儿经过的,大抵都是来告别的,只是有的长,有的短。emmm
小时候我不懂这个。那时候家里总没人,房子大得能听见回声,我便格外贪恋任何"经过"我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只停错窗台的蛾子。后来才明白,贪恋是留不住人的,就像你没法把风按在窗框上。
以下六帖,记的都是些经过我的人与物。离谱轻的,重的,我假装没在意的。
一、槐絮
槐絮落空阶,
你搬去城南那夜,
风替我关门。
隔壁男孩小我一岁,姓什么早忘了,只记得他养过一缸孔雀鱼,搬走前送了我两条。那夜他家的车灯扫过窗台,我闭眼装睡。风把门带上时,缸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像谁叹了半口气。鱼我没养活,倒把空缸洗了又洗,摆在窗台,摆了好几年。
二、花猫
6霜降檐角白,
花猫来辞九月的,
剩半碗泡面。
有只橘猫每到霜降就来,蹲在檐角看我吃夜宵。它不亲,也不怕,舔完碗底那点汤就走,尾巴竖得像一面小旗。九月那回我煮了面忘了吃,搁在门槛上,它来舔干净,从此再没出现过。我想它是去别处赴约了,毕竟连猫都有比人类更准时的归处。就这?
笑死三、学生
栀子又开场,
你收拾书包那刻,
走廊灯熄了。
带过一届学生,毕业那天我故意晚走。听见有人把书一本本码进箱子里,听见拉链拉上,听见脚步声顺着走廊淡下去。卧槽栀子是操场边那棵老树开的,年年都开,年年都有人走。也是醉了灯是声控的,没人了就熄,很讲道理。
四、歌
晚班车窗雾,
电台唱到副歌处,
信号断在桥。
有阵子加班到末班车,车载电台总在放同一首老歌。某晚雨大,玻璃起雾,我拿袖子擦出一块圆,正好副歌起来,唱到一半车过桥,信号没了。那之后我用手机搜过那首歌,怎么听都不是那晚的味道。我去有些歌大约只肯为雾里的一扇窗而唱。
真的假的
五、她
梅雨湿书页,
你撑伞经过那秒,
我假装读书。
这些年我总拿"经过的都太轻"当借口,轻到不必认真。直到有年梅雨季,有个人撑伞从我窗前走过,伞沿的水珠落进我摊开的诗集。那本书我读到最后一行,始终没敢抬头。不是不认得她,是怕一抬头,她就该走完了。梅雨那么长,那一秒却短得像被谁剪掉了。
离谱六、窗
窗半开如旧,
风替我记得那些,
你曾经过的。
如今那扇窗还开着半扇。风照旧来,照旧带过槐花、土腥和人的气味。我不再试图把什么按在窗框上。你曾经过,这就够了;经过本身,是把这半扇旧窗,又替我推开了一寸。
明天风若来,大约还会带点别的什么。我坐在这儿,等的从来不是谁留下,是谁愿意,路过时轻轻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