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是懒的,斜斜地铺在书页上,像一层将化未化的薄雪。我本来只是随手翻一翻旧诗,指尖却停在崔护那一首《题都城南庄》上。读第一遍只觉得好,读第二遍,那句"人面不知何处去"忽然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什么软的地方。
人面不知何处去。说来也奇,这七个字底下,浮起来的竟不是崔护,而是我自己记忆里一个说不清面目的影子。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时节,城北有一条深巷,青砖墙让雨水浸得发黑,墙头却探出半树桃花,开得没心没肺,风一吹,碎红簌簌地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那花,也看墙缝里钻出来的野草。身后忽然有脚步声,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回过头,有个姑娘撑着一把旧伞走过去,也不知是避雨还是图个荫凉,鬓边被风掀起一缕,恰好和那桃红叠在一处,人面与花,竟真的分不出谁更艳些。我们都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走过去了,巷子空了,桃花还开着,有一瓣落在她方才站过的地方,像是替她留了个脚印。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更不懂什么叫"曾经过"。只当那不过是个陌生的过客,和一场寻常的春。可后来年复一年,那巷子拆了,砖墙推平盖起写字楼,桃花不知移到了哪户人家的院里,连那半点红影也记不真切了。偏是记不真切,才越发地磨人。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候——一个人、一件事,明明轻得像落在肩上的花瓣,却在某个毫无防备的午后,把整颗心都压沉了。人面不知何处去,不是不见了,是去了就不再回来;桃花依旧笑春风,也不是无情,是它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开它的,落它的,从不曾为谁停留。
我常常想,崔护写下这诗的那年,未必有多么锥心的痛。他大约也只是站在那扇旧门前,被一种很淡很淡的怅惘攫住了:原来世间最无可奈何的,不是求而不得,而是曾经得见、却又失之交臂。你曾经过,桃花曾开过,这就够了,也远远不够。我们总以为重要的事会留下痕迹,可大多时候,生命里最亮的那一下,偏偏轻得像一声叹息,风过了,就找不回来了。
怎么说呢
于是依着原韵,胡诌一首,权当和那千年前的一场擦肩:
那日逢君古巷中,小桃初破脸波红。
行迹已随春水去,一川烟草任东风。
写罢搁笔,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楼下的树影摇晃着,像谁在替我翻这一页旧时光。桃花年年开,人面各处走,说到底,我们都是彼此生命里那个"曾经过"的过客。可我倒觉得,正因如此,那一点擦肩才格外地好——它不属过去,也不属将来,只妥帖地收在你心里某一处,像一枚风干的花瓣,随时拿出来,还能闻见那年的春风。
你们若也想起哪个"曾经过"的人,不妨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