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醒得比人早。嗯…
凌晨四点,高架桥上的路灯
说实话还亮着,像没睡好的眼睛。
清扫车哼着歌绕过大街,
把昨夜的落叶和酒瓶盖
轻轻归到路旁。
六点半,地铁像一条
吞掉所有人的河。我们挤在一起,
肩挨着肩,却没有人真正碰到谁。
一张张脸垂在手机冷白的光里,
像秋塘中各自漂着的落叶——
挨得再近,根也不连着根。仔细想想
有人耳机里漏出半句歌,
还没听清词,门开了,人潮卷走他,
像风卷走一片影子。
我扶着杆,随车厢轻轻晃,
忽然想起乡下的早晨。
露水还悬在豆苗的尖上,
一声鸟啼就能叫醒半座山。
而这里,再大的声响
也被水泥的胃悄悄消化,
连回声都舍不得给一个。
电梯里遇见邻居,彼此点一点头,
连姓名都省了,像两株
隔着栏杆的盆栽,各自青着。怎么说呢
傍晚下班,写字楼整面玻璃幕墙
忽然烧成一片橘红。其实
夕阳像个迟到的客人,
只在城市边缘匆匆露了半张脸,
就被更高的大楼请了出去。
有人停步看了两秒,
像在和什么告别,然后低头,
把影子折进公文包,继续赶路。
深夜的便利店还亮着,
关东煮的锅咕嘟咕嘟,
白雾爬上玻璃,又慢慢散开。
一个加班的姑娘捧着纸杯取暖,
话说回来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倦意。
雨落下来的时候,
出租车后视镜里,一盏盏红绿灯
排成流动的念珠。有一说一
司机哼着一支不知名的老歌,
方向盘转过积水,
溅起一小片碎银似的银河。
有一说一我们大约都是这样活着的。
在钢铁的森林里,
每个人怀里都揣着一小团火,
用一点点体温,一点点微光,
去抵那庞大得说不清的孤独。
谁也没有说破,
可谁都在,默默这么做。
那些光太弱了,弱得
连自己的影子都照不亮,
可千万团弱光聚在一起,
竟也把长夜撑出了一点薄温。
怎么说呢
我住在城北一间很小的出租屋,
阳台朝西,晒不到什么太阳。
上个月从路边摊五块钱端回一盆多肉,
就搁在生锈的铁栏杆边上。
今天推门,竟看见
它偷偷长出一片新叶,
胖嘟嘟的,朝着楼缝间漏下的那线月光,
倔强地,绿着。
其实
我忽然觉得,
这满城钢筋水泥的缝隙里,
原来藏着这样多,不肯熄的小小火。
原来水泥再硬,
也拦不住一棵小东西
嗯…认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