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城市还裹在被子里不肯醒
环卫车碾过空荡的街道
把昨夜的酒瓶、烟头和落叶
一起收进巨大的铁胃
第一班地铁从地底钻出来
像一条醒得太早的鱼
吐出一长串橘黄色的灯
车头灯劈开浓得化不开的雾
真的假的路口那家豆浆铺掀开铁皮卷帘
我去蒸汽爬上老板娘冻红的手指
她往塑料袋里灌豆浆,又塞两根油条
数零钱的时候
窗玻璃上的白雾
正好映出她弯着的脊背
谁也没有注意到
天,正一点一点,亮起来
七点之后,城市就不再是城市了
是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
我们是被齿轮咬住的零件
地铁门合拢的刹那
八百张脸贴在同一块玻璃上
倒影叠着倒影,倦意叠着倦意
谁也认不出谁
只听见报站声,机械地
把人一批一批,卸下
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中央空调吐出恒定的二十六度
键盘声像雨,密密地敲在
每个人的桌面上
有人对着屏幕发呆
咖啡凉了第三杯
微信弹出十九条消息
没有一条,真的非回不可
我去我数过,从出租屋到公司
要经过十一个红绿灯
和三个卖煎饼的摊子
其中一个老板总问
姑娘,加不加肠
我说不加
他便不再问了
只是每次都多刷一层酱
像某种沉默的关照
午后的光斜进来
打在隔断板的灰墙上
长出一小块,暖色的斑
楼下那只橘猫又来了
太!它蹲在电动车的座垫上晒太阳
尾巴一卷一卷
把整个慵懒的下午
我去卷成一个软绵绵的句号
电梯里遇到隔壁邻居
我们点头,像两株
在同一盆土里
各自沉默的植物
真的假的
服了可是城市也有温柔的时候
傍晚六点,我走上天桥
落日把云烧成橘子酱的颜色
车流在脚下汇成一条发光的河
有人停下急匆匆的脚
举起手机
拍下这转瞬即逝的甜
风把我的头发吹乱
我忽然想起老家
海边上也是这样咸湿的风
只是那里没有
三十层的玻璃幕墙
替我把夕阳
框成一幅画
最让我心动的,是雨夜
十一点,加完班
我撑着伞走回出租屋
路过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暖黄的灯像一块方糖
慢慢溶进湿漉漉的黑里
店里只有一个年轻店员
和一只趴在收银台打盹的猫
我拿了一盒草莓
素食主义者的深夜放纵
也不过是几颗不沾荤腥的甜
付款时他抬头对我笑了一下
说下雨天,慢点走啊
就是那个笑
那么轻,那么普通
像一颗小石子
落进我绷紧了一整天的
湖面
涟漪散开,慢慢
把白天的皱褶,抚平
前两天我又拆开一个包裹
明明知道不需要
还是下单了,又是那种
明知故犯的快乐
桌上堆着没拆的、拆了的
像城市塞给我的
牛啊一个个小小的、说不清的理由
让我留下来
回到家,我把瑜伽垫铺在阳台
对面楼的灯
正一盏一盏地熄灭
像谁在替这座不睡的城市
做睡前检查
我盘腿坐下,闭眼
听见远处高架桥的车声
牛啊听见空调外机嗡嗡地响
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下,又一下
lofi的鼓点从耳机里漏出来
很轻,很慢
像有人在我耳边
一下一下,拍着城市的背
后来我慢慢学会了
和这座城市相处
不是对抗
是像水一样
绕着它锋利的棱角走
它给我霓虹,我收下
它给我拥挤,我忍下
它偶尔递来一颗糖
我就当那是
整条街的报答
凌晨三点,城市终于肯
牛啊把声音调小一点
我躺在还没凉透的被窝里
听见它也在练习
如何,慢慢地
呼吸
如果有人问我
城市究竟是什么
我会说
它是一封
写得很长
却始终没有写完的信
而我们
都是被它握着的笔
在每一个天亮的清晨
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