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
真的假的
六点半,闹钟没有响
是楼下的豆浆机先醒了
它嗡嗡地,替整栋楼
把这一天磨开一条窄缝
我住在这座城市的第七层
窗外是另一条河的早高峰
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不肯断的线
像谁把朱砂整瓶倒进了柏油路里
车流无声地往前涌,没人按喇叭
大概连着急,也学会了沉默
额外卖员的头盔反光里
我看见自己还没梳头的脸
他对着手机说"马上到,两分钟"
我对着镜子说"随便吧,都行"
我们都在赶,只是方向不同
他赶向别人的午饭
我赶向一个还没想清楚的上午
(二)白昼
中午的写字楼把阳光切成方块
掉在工位上,掉在谁的便当盒里
有人对着屏幕笑,有人对着屏幕发呆
电梯上来下去,像一颗牙齿
反复咀嚼这座城市的疲惫
嚼碎了,又吐出来,明天再嚼一遍
我不太习惯这里的快
便利店的热饮永远烫手
地铁的广播永远在说
“请注意站台空隙”
可我总觉得,真正的空隙在我心里
比站台那道,要宽一些,也深一些
街角修手机的师傅
把一块碎屏拼回原来的样子
他手指上有薄薄的茧,泛着黄
那是这座城市发给他的勋章
我想,我大概还没有
领到属于我的那一块
也不着急,反正队伍还长
(三)黄昏
下班的人潮从写字楼里漫出来
像退潮,却朝着相反的方向
有人边走边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
有人把耳机音量开到最大,闭着眼走路
有人在等一个不会来的红绿灯
——绿灯早就亮了,他只是
还没想好,要往哪边去
我也常常这样
站在路口,看两边的树
左边是银行,右边是花店
我两头都去,又两头都不去
风把我往哪边推,我就往哪边走
大不了,多绕一圈
绕一圈,说不定就看见
白天错过的那只猫
(四)深夜
太!
凌晨一点,整座城市开始脱妆
霓虹一盏一盏地灭
像有人从背后,替它卸掉白天的面具
便利店还亮着,像个不肯睡的孩子
收银员在翻一本看不懂的杂志
我把热奶茶贴在掌心
暖的,就够了,甜不甜都行
新冠那半年,我被关在另一座城
窗外的街道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楼下的超市关门,公交停运
连风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那时我以为,城市是用来逃离的
嘛是用来熬过去的,是用来数着日子等的
现在才知道,城市是用来
卧槽慢慢习惯的
习惯它的吵,也习惯它的静
习惯自己不过是其中很小的一粒
(五)尾声
今天我又在第七个红绿灯迷了路
手机说"您已偏离路线"
我说"没关系,路本来就不只一条"
城市很大,人是很小的标点
落在长长的、没有标点的句子里
不显眼,但也不能少
少了一个,这句话就读不通了
对了
霓虹落下来
像一场缓慢的雪
我们都被它轻轻盖住
谁也不比谁更慌张
明天六点半
嘛豆浆机还会先醒
牛啊而我,会端着热奶茶
继续在这个巨大的、温柔的
迷宫里
慢慢走,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