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过两年兵。这话我平时不怎么说,倒不是藏着,是说了别人总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一个姑娘家,怎么去吃了两年苦。其实也没什么苦不苦的,队伍里把人磨平了棱角,也把胆子磨厚了。退伍回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一样:闲着。人一闲,脑子就开始翻旧账,翻着翻着天就亮了,人还醒着。
所以我给自己找了桩活儿:夜里出门,拍这座城。
慢慢来
这座城是我从小泡大的,可越拍越觉得它像个陌生人。它像一台永远关不掉的机器,白天吞人,夜里吐光。高架桥上的灯带是它蓝色的静脉,写字楼里还亮着的那些格子,是它没合上的眼睛。我背着相机在街上走,耳机里 loop 着一段 EDM,低音一下一下捶在胸口,跟心跳抢拍子,谁也不让谁。
别人翻我相册,说拍的东西太冷。我倒不觉得。我拍凌晨三点的便利店,拍末班地铁空下来的车厢,拍网吧里趴着睡熟的少年额头压出一道红印,拍天桥底下裹报纸睡觉的流浪汉——他身边的猫比他醒得早,蹲在塑料袋上舔爪子。我不去凑那些热闹的场面,热闹是演给别人看的,我拍的是热闹散场之后,城市自己喘气的模样。
我这个人,说好听点是随缘,说难听点是有点佛系。什么事都不强求,来了就接着,走了也不追。可唯独对这座城的夜,我有点贪心。白天大家都在演,只有到了后半夜,霓虹还亮着、人却散了的时候,城市才肯把真面目露出来。这事吧我就想把这些真面目收进镜头里,攒着,等哪天老了拿出来看。
有一回整理照片,忽然想写几句什么,顺手就写在了相机包的内衬上:
我觉得吧地铁吞掉所有人的影子,
霓虹替我们记着回家的路。
我把心跳调成静音,
在凌晨四点的便利店,
与一个陌生人对坐。
我们之间隔着的
不是一张桌子,
是一整座城市的失眠。
写完我自己看了半天,觉得还算诚实。城市的失眠这东西,沾过的人都知道,它不是病,是一种活法。
出事是写下那几句之后的第三个晚上。
那晚跟往常一样,我晃到常去的那家便利店,打算买个饭团,站在窗边慢慢吃,看外面空荡荡的马路。可走近了才发现,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手写,字迹我再熟不过——是我自己的。
纸上就一行字:别拍穿红雨衣的那个人。
想当年
我愣在原地。怎么说呢翻遍相机包,内衬上那首诗还在,墨迹没干透似的发着暗光。可那行"警告",真不是我写的。至少,我不记得写过。
嗯…红雨衣。
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最近拍的几百张照片。有一张,桥洞底下,雨里,一个穿红雨衣的背影,我当时以为是流浪汉,没多想。还有一张,写字楼天台,远远一个红点,像谁随手按灭的烟头。再一张,护城河栏杆边,红影一晃,快得我以为是反光。
我抬起头。
便利店暖黄的灯光外头,马路对面,公交站牌底下,站着一个人。红雨衣。一动不动,正看着我。我觉得吧
坦白讲
我举起相机,习惯性取景。取景框里,她慢慢抬起手——不是挡脸,是指向镜头后面,也就是我背后。
别急
我身后,是一条我走了无数遍的、空荡荡的夜路。什么都没有。
除了,地面上有个影子。
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