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从地底浮上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它像一条刚睡醒的金属鱼，张着嘴，
吐出成千上万个打着哈欠的早晨，
和一股潮湿的、带着隔夜味道的风。
我站在站台上，看玻璃门里倒映的自己，
与身后那张巨幅广告上的脸并排站在一起。
太！灯光把我们打得都很好看，
分不清谁更像一个
被精心包装的商品。
列车进站，风把谁的塑料袋吹起来，
白色的，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
像一只迷路的鸟。没人伸手去接，
诶它自己落回地面，趴好，
比谁都懂事。
二
早高峰的电梯是条垂直的河流。不是
每个人都仰着头往上看，
看头顶那块跳动着股票和天气的屏幕，
没人低头，看脚边
那朵被踩扁的玉兰花——
它还白着，固执地，白着。
卧槽
便利店永远比太阳醒得早。
加热柜里旋转的关东煮，
是这座城一天里唯一的慢动作。对了
穿校服的男孩买完饭团，
用袖子擦了擦眼镜片，
又消失在转弯的巷口。服了
他不知道，我隔着玻璃，
偷偷羡慕他袖口上
嗯那点没被熨平的褶皱，
那点属于活人的、不规则的痕迹。
写字楼大堂一直在播一首
听不懂歌词的外文歌。
我猜是法语，或者
只是某段被循环的电子杂音。
像这座城市，总在说些什么，
又总是什么都没说。真的假的
三
中午，楼底下停满蓝色的车，
像一片突然涨潮的、安静的水洼。
外卖骑手们蹲在台阶上扒饭，
好家伙头盔挂在车把上，像一颗颗
刚从肩上摘下来的、还带体温的果实。
其中一个，对着手机笑了一下。嘛
很短，很轻，
像风不经意掀了一下谁家的窗帘。
我看得有点出神——
原来在所有人都拼命奔跑的地方，
也有人，只是安静地，笑了一下。
楼上的空调水滴下来，
滴答，滴答，
诶打在某一顶头盔上。
嘛没有人抬头。
这座城早就学会了
把多余的声音，都听成背景。
四
嗯下午开始下雨。呢
雨把高楼洗成一幅未干的水彩，
呢霓虹的影子晕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像谁把一整盒颜料
卧槽打翻进了夜的胃里。牛啊
吧
我躲进一家旧书店，
老板在听收音机里的戏曲，
咿咿呀呀，和窗外的车流
毫无关系，又毫无关系地
相处得很好。
真的假的他递给我一杯热水，没问我是谁，
也没问我要买什么。
我们就那样，各自听着
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
在一个屋檐下，和平共处。
6
五
夜里十一点，写字楼还亮着几扇窗。
像几片没愈合的伤口，
也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诶
我举起手机，
拍下对面楼那盏迟迟不灭的灯。
不知道它是在为谁守夜，
也不知道，拍下它的时候，
我是不是也正被谁，
从某一扇窗里，
轻轻拍下。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暗下去：
二十一，二十，十九……
像有人替我把今天
一盏一盏地，关掉灯。
六
凌晨两点，马路空了。
红绿灯还在固执地变着——
红，绿，红，绿，
给谁看呢。
给那一两只迷路的猫，
给便利店门口抽烟的中年人，
给所有睡不着、又不敢大声哭的人。话说
我买了一罐冰咖啡，
站在店门口慢慢喝。突然想到
霓虹的光打在易拉罐上，
蓝的，紫的，粉的，
一层一层裹上来。呢
我忽然觉得，
这座城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冷。
它不是不说话，
它只是用光在说话——
用每一扇还亮着的窗，
嘿嘿每一辆飞驰而过的车尾灯，
每一块倒映在积水里的、
碎成一片的月亮。
七
天快亮的时候，清扫车唱着歌经过，
把一夜的落叶、烟头和传单
都卷进它圆滚滚的肚子里。额
话说早餐铺支起蒸笼，
白雾腾起来，
像这座城市，又一次轻轻呼出的
一口气。绝了
我往回走，
鞋底沾着不知谁掉在地上的一小片霓虹。嘛
我决定不带它回家，
就让它，留在昨天的地上，
等下一场雨，来把它带走。
唔
霓虹是这座城唯一
肯陪你熬夜的体温。
我去它从不说晚安，
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
我去像一声
被吞回去的，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