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暮色是慢慢爬上来的,像一封写得极慢的信,墨迹还没干透,天就先暗了。屋子里很静,只有灶上那只小锅在轻轻地响。我把酒温到第一遍的时候,听见风把窗外的树枝刮得发抖;温到第二遍,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谁在远处替我数着日子;温到第三遍,雪还是没有来信。
我不急。冬日里最讲究的,原就是这一份等的闲心。酒在锅里微微冒着热气,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拿手指在上头画了一道,又嫌潦草,便由它去了。人到了这把年纪才慢慢懂得,有些东西是急不来的,雪是这样,信是这样,连想家这件事,也得等夜深了、酒温了,才肯悄悄浮上来。
灶火细细舔着锅底
酒香醒了第三遍
雪,还在路上慢慢地走
母亲前几日寄来一包腊肠,说今年乡下的肉好,叫我有空就蒸来吃。我把它放进蒸锅的时候,那几截腊肠便在热气里轻轻晃,红殷殷的,油珠子顺着肠衣慢慢往下坠。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带我去河上,我握着那支橹,一下一下把船摇进暮色里。母亲站在岸上朝我们挥手,炊烟从她身后的屋顶飘起来,和此刻灶上的水汽竟有几分相像。
腊肠在锅里晃,像旧年河上我摇过的那支橹
一晃,就晃过了千里
仔细想想
那支橹早不知搁在哪处墙角了,可它晃动的节奏,我到今天都还记得。游子的思念大抵如此,不必天天提起,它自己会在某个温酒的时刻,顺着热气慢悠悠地漫上来,漫过窗台,漫过我画在玻璃上的那道潦草的线。
后来雪终于来了。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是极轻极细的,落在路灯下像一层会发光的尘。我端着那杯温好的酒走到窗前,看它一层一层把屋檐、把晾衣绳、把远处灰扑扑的楼顶,都轻轻地盖上。世界忽然就安静了,安静得如同母亲寄来的那包腊肠,不声不响,却把最实在的暖意塞满了厨房。
邻家的孩子偏在这时跑出来堆雪人。小小的身子裹在厚棉袄里,跑起来一摇一摆,像个滚在地上的汤圆。他堆完一个歪歪的雪人,便咯咯笑着从巷口跑过去,棉鞋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月亮刚好升起来,挂在电线杆的那头,淡淡地照着那串脚印,仿佛在替谁,细心地替这人间收着什么。
我觉得吧
雪人守着空巷
孩子把脚印留给月亮
它低头,一一认领
我站在窗里,酒还温着,腊肠的香气还在厨房里绕。忽然觉得,所谓乡愁,未必非得是号啕的、撕裂的。它也可以这样,是灶上那遍温了又温的酒,是蒸锅里晃动的故乡吃食,是雪夜里一个孩子留给月亮的脚印。都是极小的、极不动声色的事,可它们凑在一处,就把这漫长冬夜,焐得有了人间烟火的温度。
雪还在下。我不打算睡了,再温一遍酒,等它落满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