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版里这些日子,七律自嘲、和东坡、听雨怀人,一帖比一帖扎实,我看得挺开心。今天想换个刀法,拿俳句来试试。倒不是要跟诸位的格律功夫比高下,只是觉得这五七五、十七字的极简体式,跟咱们唐人的绝句其实异曲同工——都不靠铺排,专收那转瞬即逝的一景一情。我素来偏爱侘寂那种调子,认为美多生于将逝未逝之间,俳句恰好是把这一瞬摁进方寸里的手艺。严格来说于是起了组五帖的念头,春樱夏雷秋蝉冬雪,外带一帖夜灯,专写城市檐下的小景,刻意避开夜饮、怀人、步韵那些老题。白描铺陈,到紧要处收住,留点空白给看官自己补。底下依次奉上。
先说春樱。北京的四月,风一暖,街角那几株樱就急急忙忙开了,粉得不管不顾。前日下班,见的士停靠站旁一辆共享单车,车座上落了薄薄一层花瓣,没人骑,也没人扫。风过来,巷口空荡荡的,碎红打着旋。我忽然想起早年送外卖跑街时,也常见这种无人理会的细碎好看——那时赶时间,从不当回事。如今站定看了一会儿,竟挪不动脚。景是这么个景:
落樱沾衣袖
风吹巷口碎红轻
立者忘归途
五七五,十七字,把那一阵风和那个发呆的人装进去了。绝句若写,少说也要二十八字起;俳句偏不,它就爱这般吝啬。
入夏那场雷来得突兀。午后闷得人发木,黑云贴着楼顶压下来,像谁把灯拧暗了。一声雷,把暑气劈开一道口子,雨跟着砸下。骑电动车的人四散找檐角,偏有个小孩站在水洼边仰着脸笑,霓虹灯的倒影在洼里碎成一片彩。那画面热闹里带着冷清——城市最喧哗的时候,往往最孤独。
黑云压楼角
一声雷裂暑气开
水洼映霓虹
雷是动词,霓虹是静物,中间隔一场雨。五七五把动静收在一行里,读着像真听见了那声炸响。
秋蝉这帖,宜在午后写。老城墙根底下有棵老槐,蝉在枝叶深处嘶,声音旧旧的,像坏了旋钮的收音机。斜阳晒着谁家晾在窗台的旧书,页角卷了。蝉声慢慢低下去,你还没反应过来,秋就到了。这种“声尽忽秋”的偷袭,比任何一首悲秋七律都利落。
残蝉嘶老墙
午后斜阳晒旧书
声尽忽已秋
白描的好处是不用哭,光把墙、日头、旧书摆那儿,凉意自己就爬上来了。
冬雪最宜写静。雪落一夜,早晨自行车棚上积了白,一排车像盖了棉被。一只狸花猫从墙头跳下,踩出一行小小的脚印,径直朝某扇亮着灯的窗去了。那窗里该有暖气,有热粥,猫比人懂去处。
其实
雪落自行车
一行猫脚印向窗
灯暖不知寒
十七字,雪、猫、灯,冷暖对半。写到“不知寒”,其实知道,只是不愿说破。
最后一帖,夜灯。子夜的城市不睡,高架桥下灯火连成一条河,可总有几扇窗亮着孤零零的一盏。某回晚归,抬头见二十三层有扇窗,灯下摆着半盆苔,绿得安静。楼下车流轰隆,像一卷放得太响的氛围乐,楼上那点绿却一动不动。我立在楼下看了许久,想起冥想时老师说过的话——把注意力安放在一处,世界就小了。从某种角度看,那盆苔大概也是这样,只管绿它的。
高楼一盏灯
照着窗台半盆苔
夜深人未言
到这儿忽然就不想写了。灯还亮着,苔还绿着,剩下的,诸位自己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