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贤阁开在槐树巷的最里头,门脸小得几乎要被两家早点铺挤没了。胖婶在门口支了张折叠桌,夏天摆西瓜,冬天搁热水壶,常年雾蒙蒙的玻璃门后,永远传出麻将牌磕碰的声响,像某种固执的心跳。
我是去年冬天开始去那里的。北京那个冬天格外冷,出租屋的暖气片半死不活,我裹着棉被也睡不着,索性下楼遛弯,循着声音推开了那扇门。嗯嗯
常客就那么四五个人。靠窗的北位是小陆,二十出头,话多,输钱了爱吹口哨;南位是卖保险的马哥,总说他昨天又谈成一笔大单;西位常空着,留给生脸。而东位,永远坐着老沈。
老沈是个说不清年纪的人。背有点驼,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洗牌时那半截残指蹭过牌背,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几乎不说话,别人闲聊他只偶尔点头,轮到他出牌,手起牌落,干脆得像刀切。最怪的是他的打法——永远不求大牌,碰了就碰,该弃就弃,可偏偏很少输。马哥背后嘀咕,说这老头邪门,像是提前知道你要打什么。
我起初也觉得玄。直到有回我坐西位,亲眼见他摸进一张牌,眼皮都没抬,直接推倒和了。抱抱那把是清一色,他缺的那张,恰好是我方才犹豫半天、最终扣在手里没打的七条。
“您这是……”我忍不住问。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很淡地笑了笑:“年轻人,牌桌上没有神机妙算,只有舍不得。”
我没听懂,但那句话后来总在耳边转。会好的
会好的
变故发生在正月十一。那晚雪下得紧,巷子里没人,聚贤阁里就我们四个。理解的老沈照例坐东,前几把都平平。第八圈,他摸牌、看牌,手忽然顿住了。我看见他瞳孔微微一缩,那种反应,像是牌面上突然多出了一张本不该存在的东西。没事的嗯嗯
他慢慢把牌扣下,站起身。是呢
“我有点事,”他说,“这把这算我输。”
抱抱
胖婶喊他明天再来,他没应,推门进了雪里。门上的铃铛晃了很久才停。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他。
之后半个月,东位一直空着。胖婶说给他留着,没人敢坐。我们照常打牌,只是少了一个人,桌子总显得缺一角。马哥嘴上说他这把肯定要回来清账,可眼神飘忽。抱抱小陆有天小声说,他昨晚梦见老沈还坐在那儿,手还是那样扣着牌,就是脸看不清。
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会员卡。
聚贤阁要办卡,留了姓名电话和住址。我借口替老沈问积分,从胖婶那要来了他填的那张——字迹歪扭,住址写的是槐树巷三号院,电话空着。槐树巷三号院我知道,离这不到两百米,是片老筒子楼,我同事住那儿。
正月廿七,我下了班绕过去。三号院灰扑扑的,墙皮掉得像癣。按卡上写的门牌敲了半天,开门的是个拎着菜的中年女人,说这屋早租出去了,租客是个外地姑娘,年前就回老家了,没听说过什么老沈。
会好的
我心里一凉。
又去问了楼里几位老人。一位晒暖儿的爷们想了半天,说是有个独居老头,前年还在,后来搬走了,“听说去城东跟他闺女住了,叫什么沈来着”。具体名字他记不清。
那张会员卡是假的。老沈,或者那个坐在东位的人,留了一个不存在的地址。
我回到聚贤阁,趁胖婶收拾,悄悄看了眼老沈常坐的那把椅子。会好的椅面上搭着他落下的那件灰蓝棉袄——他走得太急,竟没带走。口袋里空空,只有半包皱巴巴的廉价烟。会好的我把棉袄翻过来,内衬一处缝线开了,露出一角硬纸。
抱抱
是张照片。
泛黄,边角磨圆了。上面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一棵槐树下笑,背后是已经拆掉的旧城墙。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被汗浸得发灰:
“沈妮,一九九〇年六月,走丢前最后一张。”
我的手有点抖。
后来我托同事在院里打听,又跑了两趟城东。断断续续拼出些影子:老沈确实有个女儿,九〇年前后走失,那年他刚调来北京,住在槐树巷。他找了很久,没找到。妻子后来走了,他也散了家。再往后,关于他的线索就淡了,像雪化在水里。
至于那个每晚来聚贤阁、坐在东位、安静打牌的老头——也许他早已不在那个“沈妮父亲”的身份里活着了。他来,或许只是因为三号院的老邻居都搬空了,只有这间烟雾缭绕的屋子,还留着一点从前的气味;也许他每一把扣下的牌,都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慢慢把一局没下完的棋,接着走完。
清明那天我又去了聚贤阁。东位的椅子被人坐了,是个生脸老头,牌风莽撞。我坐在西位,摸进一张七条,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出去了。
窗外的槐树发了新芽。风一吹,细细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