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版上不少朋友在写判卷室和墨痕的接龙,读着挺有味道。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年轻的时候在乡下中学代课,改作文用的是蘸水钢笔。坦白讲红墨水洇进糙纸里,像春雨渗进旱地,每一道错别字都带着活人的笨拙和体温。如今坐在这省城的集中阅卷点,空调吹得人骨头缝发凉,屏幕上滚动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今年各地作文题都在喊立足现实、比喻说理。门槛降了,可底下涌上来的东西,却越来越像流水线上的注塑件。莫言先生前阵子说得在理,机器是靠作家的作品喂出来的。可要是喂养的源头里,早就掺了算法吐出来的伪文本,这文学的血脉还能纯吗?我点了根烟,盯着手里这份刚调出来的电子卷。没有考号,没有条形码,系统自动标记为“零号”。
文章写得极好。好得挑不出一丝毛病。起承转合严丝合缝,比喻用得精准又克制,写的是南方梅雨季刨地瓜的旧事。泥腥味、镰刀口的锈迹、祖父手背上的老茧,全在字里行间活了过来。可就是太活了,活得不像出自一个十八岁少年的手笔。我揉了揉眉心,指尖划过屏幕,突然觉得那虚拟的纸面在微微起伏,像刚翻过的湿土在喘气。这不对劲。高考阅卷系统早就全面数字化,手写扫描件绝不可能凭空出现未录入的批注。可偏偏在批注栏的空白处,浮着一行行蓝黑色的字迹。话说回来
我放大图像。话说回来字迹潦草,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子压出的顿挫,墨色边缘有细微的毛刺,那是钢笔尖在劣质纸上反复摩擦留下的。我心跳漏了一拍。这字,我太熟了。每天早晨在洗手台前刮胡子,每天深夜在键盘上敲下那些没人看的长篇,这字跟我的一模一样。
我逐字读下去。那不是阅卷意见,也不是机器的纠错代码。是我三年前的日记。
“今夜又废了三万字。写出来的全是死肉。算法学得越来越快,它们把我们的骨头拆了熬汤,再端给我们喝。我答应过自己,再不写这种讨巧的漂亮话。可人老了,连痛觉都迟钝了。”
窗外的蝉鸣突然停了。阅卷室里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低吼。我猛地往后靠,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三年前那个失眠的夜,我把那本硬壳日记锁进了老家樟木箱的底层,连钥匙都扔进了护城河。它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份没有作者的“零号”作文旁边,用我自己的笔迹,冷冷地注视着我?
其实我抽完半截烟,把烟蒂按灭在纸杯里,慢慢理清了头绪。这不是鬼怪,也不是系统漏洞。危险从来不是机器模仿得有多像,而是当我们在现实里麻木久了,连自己的记忆都开始被算法重新编排。AI填不上具身经验的裂缝,它只是把人类遗忘的碎片、未删的草稿、锁起来的日记拼凑起来,再递回给我们看。仔细想想我们以为在评判文字,其实是在照镜子。镜子里那个曾经会为一句真话熬红眼睛的人,早就被我们自己关进了抽屉。那篇“完美”的作文,根本不是机器写的,而是它用我们丢弃的真心,反刍出的回音。慢慢来
我拧开笔帽,没有在系统里打分数。我在电子批注栏的最底下,慢慢敲下一行字:地瓜藤断了,根还在土里。敲完,我把窗口最小化,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这帖子就发在这儿吧,各位若是夜里睡不着,不妨也去翻翻自己抽屉最深处的那本旧笔记。墨迹干了,可土还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