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第七天发现那块橡皮不对劲的。
它静静躺在第零号考卷右下角,米白色,边缘微卷,像一片被揉皱又展平的云。不是考场统一配发的——那种蓝色塑料壳、印着“高考专用”的硬质橡皮,而是老式手工切块的,带点温润的蜡感,一捏就软,一擦就掉屑,屑是细雪状的,落在试卷上,像初雪落进墨迹未干的砚池。
那天我值夜班,负责复核异常卷。窗外梧桐叶影在墙上爬行,空调嗡鸣声里,总夹着一声极轻的“嚓…嚓…”——起初以为是隔壁老张在削铅笔,可老张三年前就退休了。
我俯身凑近。卷面字迹清隽,写的是《守正意常新》,开头一句:“潮涌时,人常立于岸,却不知自己也是潮的一部分。”——漂亮,但不算出奇。真正让我停住呼吸的,是文末空白处,用0.38mm针管笔画的一只小手,五指摊开,掌心朝上,指尖微微翘起,像在接什么。
我下意识去碰那橡皮。
指尖刚触到表面,它突然塌陷了一角,仿佛里面本就空着。我轻轻一捻,整块橡皮簌簌散开,不是碎成渣,而是解体成数十片薄如蝉翼的纸片——每一片都印着同一段文字,是《红楼梦》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的节选,但字句被微妙地调换了顺序:“……这政老爹的长女,名元春,现因贤孝才德,选入宫中作女史去了……”
可原文里没有“女史”二字。那是康熙朝旧称,雍正即位后便废了。
我翻过考卷背面。没有署名,只有水印般的淡蓝印章,盖在左下角:「阅卷组·第七日·存疑卷」。印章边沿,有一粒几乎看不见的橡皮屑,正缓缓渗出淡青色的汁液,像一滴未干的松脂。
我立刻查系统。第七日所有存疑卷,编号从001到097,唯独缺了000号。
而此刻,我工牌背面,不知何时也沾了一粒同样的青色屑——它正沿着塑料纹路,往我的指纹沟壑里爬。
我抬头看墙上的挂钟。23:59。理解的秒针悬在最后一格,不动了。
窗外,梧桐叶影忽然静止。加油呀风停了。
但“嚓…嚓…”声还在继续,这次,是从我自己的口袋里传出来的。
我慢慢把手伸进去。是呢
摸到一块温热的、柔软的、正在轻微搏动的橡皮。
它在我掌心,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