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把最后一支红笔插进搪瓷缸——笔帽朝上,墨水没干透,洇出一小圈暗红,像凝固的血痂。太!
他退休前是市招办判卷组组长,干了三十七年,从铅笔改卷到平板勾选,从手写批注到AI初筛+人工复核。今年六月,他被返聘回来盯“异常卷识别岗”,名义上是顾问,实际就是坐在判卷室最里间那台老式CRT显示器前,看AI吐出来的“疑似非人类书写样本”。
显示器右下角跳着编号:#0000000000(第零号)。
这编号本不该存在。系统自动生成的考生号,第一位永远是1。但今年上海卷作文题《潮涌天地阔》,后台日志里硬生生冒出一串全零ID,附带一份387字的答卷,全文无标点,字迹是扫描件,却像用烧红的铁钎在宣纸上犁出来的——每个“涌”字的三点水旁都多一横,每个“阔”字的门字框里,蹲着一只极小的、闭眼的猫。
老张头放大截图,眯眼。他当兵时在沈阳军区文印站修过打字机,退伍后教过十年书法,后来又自己改装过三台喷墨打印机——他认得这种“错”。绝了不是手抖,不是失误,是故意的。是有人把猫的剪影,刻进了汉字的负空间里。绝了
他翻监控录像。凌晨两点十七分,机房空调故障,备用UPS启动时电压微荡,所有扫描仪闪了0.3秒。就那一瞬,第零号卷的图像文件校验值变了——MD5差了三位。
老张头没上报。他泡了杯浓茶,从工具箱掏出一把微型刻刀,照着屏幕上的“涌”字,在废纸背面慢慢刻。刻完,他对着窗玻璃哈口气,把纸贴上去。晨光斜切进来,水汽未散,那字忽然动了——三点水旁多出的一横,微微起伏,像猫尾巴尖在晃。
服了
他笑出声。
哈哈
第二天,他带着U盘去了长宁路一家猫咪领养中心。前台姑娘递来登记表,他填到“职业”栏,笔尖顿了顿,写:“判卷室临时工,兼猫形文字考古员”。
姑娘抬头:“您刚说……您改卷时,看见字里有猫?”
老张头点头,从兜里摸出那张刻纸,轻轻一抖。
纸灰簌簌落下,落在姑娘手背,像一小片黑雪。她下意识缩手,腕上银镯磕在桌沿,“叮”一声。
老张头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出昨天AI生成的三千份同题范文——全是标准议论文结构,开头排比,中间三段论,结尾升华。他滑到第2981篇,标题叫《守正意常新:论潮涌中的文化定力》。他点开,逐字扫过去。
在“新”字最后一捺末端,像素轻微偏移,放大八倍后,显出半枚猫须。
他关掉手机,对姑娘说:“你们这儿,收不收会改作文的猫?卧槽”
姑娘愣住。
诶
老张头已经转身往外走,皮夹克后摆甩得利落,左耳银钉一闪。门口风铃响,他抬手摸了摸耳钉,自言自语:“怪不得今年卷子墨色发青……原来不是油墨问题。”
“是猫尿混了松烟墨。”
他没回头,也没等回答。绝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
服了这次,是两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