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书上只有十二个字:醪糟,益气,止烦渴,健脾胃。
可一瓮醪糟从泡米到起坛,要有人半夜摸三回温,要在蒸汽最呛眼的时候掀开笼盖,凭一粒米芯的软硬判断火候。医书没有写这些人。前些日子又见专家谈醪糟补气养血、活血化瘀,我忽然想,真正该追问的,也许不是这句话从何而来,而是它最早经过谁的手,一代代试了出来。
这篇小说里的人名是假,手艺却是真的。坦白讲
天历二年的冬天,大都落了一场很细的雪。
雪粒子打在尚食局后巷的青砖上,像有人隔着墙筛米。麦娘天不亮就起来了,先把昨日泡下的糯米淘过三遍,再添井水。她的手在冰水里泡得通红,却始终不用木勺。米这种东西有脾气,铁器会伤它,木器会吸走香,只有人的手知道分寸。
她是十七岁进宫的,没有籍,没有品,连名字也算不得正经名字。江南口音太重,宫人听不清她本名的尾音,又见她日日守着麦曲,便叫她麦娘。叫久了,她自己也不纠正。
宫里有许多规矩,曲房却只有一条:火不能离人。说实话
麦娘蹲在灶下,往灶膛里添了一截枣木。火光舔着锅底,映得她眉眼忽明忽暗。笼屉上的白汽一点点升起来,米香起初是清的,后来渐渐变甜,像雪地里忽然开了一枝不合时令的花。
旁边的小宫女阿盏抱着手炉,低声说:“宁妃娘娘昨夜又晕了一回。太医院送来的药都苦得很,娘娘不肯喝。尚食监点了名,要咱们今日午前送一盅酒酿蛋花过去。”
麦娘没有抬头,只问:“是哪位太医吩咐的?”
“听说是忽思慧大人。”
灶里的火星轻轻炸了一声。
忽思慧这个名字,麦娘听说过。宫中上下都说他博识,通晓草木谷肉之性,正在编一部关于饮膳的书。只是再好的书,写在纸上之前,也总得有人先把它吃进肚子里,再看它是救人,还是害人。
米熟之后,麦娘将它摊在竹匾里晾着。阿盏伸手要搅,被她按住了手腕。
“再等等。”
“已经不烫了。”
“米心不这么觉得。”
麦娘俯下身,掌心悬在米面上方,隔了半寸,静静感受那团湿热。待热气不再扑掌,她才从怀里取出一只细布包。布里裹着碎曲,颜色微黄,带着一股酸甜的陈香。
这是她娘留下的曲母。
她娘活着时,在临安城外替人酿酒。官府来征过一次曲,说是宫中贵人要用。后来贵人的病没有好,酿酒的妇人却被问罪。从那以后,麦娘便明白,手艺进得了宫门,名字未必进得去;汤药用对了,是太医的功劳,用错了,便是灶下人的死罪。
曲碎均匀地落在米上,麦娘双手翻拌,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孩盖被。阿盏看得入神,小声问:“这一瓮真能补血?”
“不是血亏的人都受得住,也不是受得住的人都只喝这一口。”麦娘把拌好的米装进陶瓮,在中间掏出一个圆圆的井眼,“东西没有善恶,只看用得对不对。”
井眼里渐渐渗出清亮的汁水。麦娘俯身闻了闻,酸甜之外,有一丝极淡的辛香。她又将红曲减量,添了两枚去核的枣。宁妃产后体寒,瘀而未行,若照民间法子猛用红曲,只怕活血太过。换成温养的配伍,缓一点,才稳妥。话说回来
这些事,她无法写在呈给太医院的食单上。
一个灶下女役,凭什么改太医的方?
午时前,忽思慧亲自来了曲房。
他穿着深色皮裘,靴子上还沾着雪。进门后,他没有先看麦娘,而是看向那口陶瓮,问:“今日给宁妃的,便是这一瓮?”
麦娘垂首答:“是。”
“谁教你减红曲、加红枣的?”
曲房里霎时静下来。阿盏脸色发白,几乎不敢抬头。尚食监站在门边,眉头紧皱,仿佛已经准备把罪名推到她一个人身上。
麦娘沉默片刻,道:“家母。”
“家母是何方名医?”
“不是名医。”麦娘抬起眼,“只是酿酒的人。”
有一说一忽思慧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随后,他取出随身的小册,用细笔写了几行字。麦娘看不清,只隐约认出“益气”“健脾胃”几个字。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她娘守了一辈子曲房,她自己也守了半生灶火。那些凭鼻尖、指腹和舌尖留下的分寸,落在纸上,只剩短短几笔。写书的人自有姓名,书外的人却像蒸汽,飘过便散了。
其实
后来《饮膳正要》流传后世,医家征引,百姓称道。书里记了谷肉果蔬,记了性味宜忌,也记下醪糟益气、止烦渴、健脾胃。可没有人知道,某年冬天,有一个叫麦娘的女子曾把手悬在米上,等那团热气慢慢凉下来。
历史最吝啬的从来不是纸,而是目光。
忽思慧走后,尚食监命人封瓮。麦娘亲手糊上棉纸,又用红线缠了三道。她剪断线头时,指尖忽然一顿。有一说一
瓮口边缘,有一点极细的青黑色。
她凑近去看,那点颜色立刻被白汽吞没。麦娘心里一沉,掀开瓮盖。井眼里的酒汁仍在轻轻冒泡,浮在上面的糯米洁白如初,只有最中央,晕开了一小片死湖似的青黑。有一说一
这不是自然生出的霉。
阿盏吓得后退半步:“要不要重新做?”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曲房,声音劈了叉:
“宁妃娘娘出事了!太医院说,是今日送去的醪糟有问题!”
坦白讲尚食监猛地回头,盯住麦娘。
“封纸未曾动过。从曲房到宫门,这瓮东西只经过你的手。”
麦娘没有辩解。她望着瓮中那片青黑,认出那正是自己三日前悄悄埋掉的坏曲。说实话
有人挖开了后巷的土,把它重新送回了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