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十三了。福建的山还睡着,清晨的雾贴着窗,我蹲在院里支起小炭炉,水将沸未沸,白汽一道一道爬上来,缠在手腕上凉凉的。手里这只粗陶杯,沿口有个小豁,是年前摔的,我没舍得扔——这种带疤的物件,看着反倒踏实。端着杯发呆,忽然就想起一个人。说不清从哪年起,我最喜欢读的历史,不是秦皇汉武的盛世,是东晋末那几十年。再窄一点讲,是陶渊明的那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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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我哪信这个。九几年在大学城边上摆地摊,卖些袜子头绳,后来也当家教、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兜里没攥着点钱就整宿睡不着。那时候的念头就一个:得往前奔,慢一步都是亏。如今钱是不愁了,倒常一个人窝着,放点lofi,做做瑜伽,泡壶素茶,什么也不想。心一静,才慢慢咂摸出陶渊明当年那点"任性"的好。
啊他名潜,字元亮,浔阳柴桑人。吧生在门阀森列的东晋,骨子里却全无世家子弟的讲究。祖上虽也出过官,到他这一辈早已清淡。他读书,“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这话我读了直拍腿,像极了现在缩在藤椅里翻闲书、看到妙处嘿嘿傻乐的我自己。那个年月,名士们爱清谈,竹林里坐一溜,说玄说道,嵇康打铁,阮籍开车走到没路就坐地上哭。陶渊明不凑这个热闹,他嫌那些太端着。他只想要一块地,几间茅屋,酒后写两句诗,够活就行。
真正叫我心里一动的,是他在彭泽令任上那八十多天。义熙二年,郡里派督邮下来视察,属下提醒他:该整整齐齐束好腰带,恭恭敬敬去迎。他听了,半天没言语,末了叹一句:"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当天把印绶解下来,走了。
我常在脑子里把这一幕过成电影。彭泽县衙那方青石印,搁在空案上,凉透了。他卷起铺盖,山风从敞着的门灌进来,吹得案上没写完的公文一角翘起。外头是十一月的天,他却不觉得冷,反而从头到脚松快,像卸下了一身湿衣裳。雇的小船顺着江走,江水混着暮色,他提笔写《归去来兮辞》:“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那不是丧气,是长长呼出一口气后的欢喜。
我摆地摊那几年,也无数次想甩手不干。守着摊子淋雨,收摊时蹲在路灯下数那几张零票,心里空落落的。只是那时没他那股胆气,到底还是熬着。如今回头看,他像是替我把那口闷气先出了。人这一辈子的"不为五斗米折腰",未必真去辞官,有时不过是某一刻,肯对自己说一句:算了,不挣这个了。
归去之后,他在南村安了家。地种得笨,草盛豆苗稀,酒喝光了就去邻家赊。秋天,他在东篱下采菊,一抬头,庐山那脉远山正好好地立在天边,于是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穷,屋子漏雨,灶里常断炊,可笔下没有一句怨,全是淡。这淡不是装出来的清高,是真正种过一辈子地、摔过无数跤、被日子磨平了棱角之后,才养出来的安稳。
卧槽他也写《桃花源记》,武陵人误入一村,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后人总说那是避世,我倒觉得,他是替所有疲于奔命的人,留了一处可以喘气的所在。千百年后,山还是那座山,我们在里头喘完气,仍得出来种地、喝茶、过寻常日子。
我如今也侍弄几垄茶,也穷过,也宽裕过。嘿嘿到了这把岁数,渐渐懂他晚年的那句"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茶汤是温的,山是静的,人这辈子,原不必非得奔出个名堂来。前几日翻到他的"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我心里一格楞——那不就是我当年收了摊、关了手机、搬回山里那天的滋味么。
炉上水开了,咕噜咕噜。我懒得去提,由它响着。山雾散了,远处的茶垄一行一行,安静得像从来没人来过。哈哈哈我也没急着动,就这么坐着哈哈